2016年3月28日 星期一

現在不想要,並不代表以後不可以

(按:寫這個是因為看到翁啟惠院長的新聞而起,但拿掉翁啟惠的部份---或者說無論他最後有沒有過失----都不影響我在這裡要表達的立場,因為那比之新聞事件更根本

至於對浩鼎事件有了解意願的人,我會特別推薦這篇文章 ,非常感謝有專業人士願意花時間寫這樣的文章,著實令生醫門外漢的我學到許多,那種精神上的滿足與豁然開朗的清明感受,比春天的暖陽還令人受用,至於其他不知所云的媒體垃圾,不看也罷,在這個資訊與意見氾濫的時代,讀了多少,遠不如讀了什麼要來得重要。

看過這樣的文章,再回過頭去看一般媒體(無論哪一家)、政客(無論哪一黨)或者名嘴(無論上節目的鐘點費多少)對這件事的討論,你會發現那不但沒有多少事實作根據,知識的含量與見解的深度都膚淺地令人失笑。

所以如果你的時間有限,我下面寫的五四三也不用看了,請直接看我推薦的這篇就好)


--------------五四三分隔線---------------------

我不是在模仿什麼婚姻愛情專家講約會強暴,我要講的是錢。



上週一,一起吃完午餐步出餐廳,老闆和我們開玩笑聊到應該弄個公司來把我們做實驗所衍生出來的技術、樣品轉換成一些零用錢,這樣剛才那一餐大家至少可以開瓶更好的酒嘛,然後幾個人就開始天馬行空異想天開地聊到不知哪兒去了。

我心想,這就是多數科學家無法成為大富豪的原因吧,這些人哦,對"what you can make with XXX "比 "how much money you can make with XXX",興趣大太多,大到不成比例。當然,另一個障礙是美國對於學界與業界的技術移轉,或將納稅人的錢做出的研究成果拿來成立start up,有一套非常繁複嚴格的規定,幾乎可以說,要開公司生產商品的科學家,連跟自己在學校的實驗室借個酒精燈來烤一下生產線上的商品都是不允許的。

但這並不是為了要阻礙科學知識的商品化,畢竟這個國家本來就是世界上最能將知識商業化的地方,更不要說這些產出各種知名科技品牌的學校了。哪怕制度不完美,但我相信對人類的福祉絕對是Z>>>B,而產出這些貢獻的人獲得經濟上的回饋,在這個國家更被視作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們繼續聊,聊著聊著談到一位非常有名的理論家,除了科學上的傲人成就,他另一個為人所知的特色就是絕不以作為一個低調謙虛有禮自持的人為榮,老闆說:「好幾次,他都直接的跟大家誇耀自己的薪水有多高,連歐巴馬的薪水都不如他,還鼓勵大家不信的話上網去查(按:因為該大師任職於公立大學,所以薪水按規定都是公開的),然後我一查之下,wow 的確是非常驚人呀!」

對一個優秀的理論物理學家,公立學校可以用比總統---掌握世界最大權力的美國總統---更高的薪水聘他。去年的新聞報導說,微軟和英特爾投入以億計資金,就為了成立個研究中心來驗証/實現他對量子電腦的某個理論,這裡面當然也不可能沒有對他個人的贊助。

我在想,這在某些人眼理,觀感應該很差吧,尤其是那種承襲著中國窮酸文人愛呷假細意文化傳統的某一派人士。

例如前幾天王健壯在聯核爆上一篇議論中研院院長翁啟惠的文章(按:是一篇令人反胃的廢文)裡,劈頭就舉了蔡元培、胡適以及吳大猷三位前院長在晚年經濟上的窘境開頭,雖然不肯明說,卻擺明先以之作為一種道德倫理的判準與框架,然後才來議論翁啟惠。

新聞爆了幾天了,但在翁啟惠從美國回來親自說明之前,我從媒體上依舊無法看到事情的全貌,或者他有疏失甚至犯法,也或者根本沒有,目前報導實在令人無從下判斷,只能拼拼湊湊。但說真的,看目前出來圍剿翁的媒體政客們一貫的素質、可信度與智商,我幾乎要堅定認為翁是完全清白的了 (至少我還看不出他針對解盲結果的被動發言,有什麼不妥)。

但這並非我的重點,看到王健壯那樣子切入一個如此專業的爭議,我才赫然驚覺,有這樣的所謂學者、教授、媒體人掌握著主流的發聲管道,試圖影響大眾觀看事件的角度,難怪我們的社會距離先進文明還非常之遙遠。

說穿了,那就是"當學者就不該碰錢,無論是不是你應得,不,應該說作為一個學者你就不應該得到經濟上的回饋,遑論追求財富---無論這一切合不合法"的一個執念。

我們從小讀國文、歷史、讀中華文化基本教材、乃至於什麼古文觀止這類玩意兒,很難不在腦海裡烙印出一個印象,那就是"讀書人(這個名辭是不是等同於現代,從西方傳來的Intelectual,還有待商確)",尤其是讀"聖賢書"的人,最不該碰的就是錢這種俗氣的東西,否則既不清,也高不起來,我們很難忽略掉這些教誨裡,有一種以清貧困窘為榮的暗示,因為唯有這樣,才算高風亮節,其學問與著述才值得藏諸名山,為同樣窮酸的後輩讀書人永世傳誦下去。

我不是歷史學家,沒有能力精確分析這種文化的成因,但總覺得這裡面除了有一種自戀、炫耀的成份之外,多少也有一種向著握有權力者,也就是中國的專制帝王們討好賣乖的意味: 你看,我這麼的一介不取、高風亮節,你要是肯用我,奴才絕不敢要求跟聖上分享什麼財富、權利或者後宮三千佳麗---換句話說,太監需要「淨身」,讀書人則得「淨心」,沒有經過某種自我閹割的過程,是不被允許接近權力宮闈的。

而這種價值之所以會不斷被自我強調,也不令人意外。我們都被教導過,中國的孔丘和希臘的蘇格拉是同時代的人,也各自活躍於兩個思想上非常活潑精采的時代,但不幸的是在秦皇漢武之後,中國讀書人能做的,幾乎就只剩下在單一思想體系裡,磨練自己成為專制帝王的儲備僕役,若以創造知識、啟迪文明作為標準,與其說他們是知識份子或學者,還不如說是一群擁有高級藝術專長---金石、書畫、詩辭歌賦---的事務官。

這樣的"讀書人"自然更加倚賴專制帝王的青睞,而當大家能幹的事都差不多時,剩下能比拼的也就只剩自我閹割的狠勁與深度,然後…嗯嗯,我們就有了像王健壯以及聯核爆社論這種在試圖釐清事情真象之前,先戴上一副"你是學者你不該追求經濟上的卓越"的有色眼鏡而寫就的"評論",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

但是等一下,哪怕同樣被泛稱為學者,但更精確的說,翁啟惠是一位科學家(而且是非常、非常、非常好的那一級),科學家這個品種是不存在於傳統中國讀書人的系譜裡的呀。

翁啟惠的指導老師 George Whitesides 教授,在美國據說(按:據他們實驗室的alumni 告訴我)至少有五十幾間公司,多數與生物工程或生物技術有關,而大家都希望這樣的 start up 愈多愈好,因為那創造了就業、財富,並且能活人無數。即便他已經是哈佛大學地位最崇高的 University Professor,薪水之高應該不輸歐巴馬,只要一切合法,他在學界的崇高地位與形象也不會因為名下的公司之多而受損。

畢竟,過去兩百多年來,人類社會財富的創造,歸根究柢不正源於科學與技術的進步嗎?

如果我們的社會打算遵循這樣的發展模式,真如政客或媒體名嘴名筆們所嚷嚷的必須發展所謂知識經濟,真心鼓勵創新、研發並期待分享這些結果,但一方面既豉勵科學家創造能轉換為社會財富、福祉的知識,卻又同時要求他們自縛於那種源自中國讀書人的虛矯道德框架,豈不是像是帶著豬去森林裡找尋松露,一旦找著了,又一口松露也不讓這靈敏的豬品嚐一樣?

而最可笑的是,那些一味想吃豬的豆腐的人,其實比豬還要笨上太多了。

後記:

據說,傳統上法國人是用母豬來找尋松露,因為松露的味道聞起來類似豬的精液---這我真的只是聽說---所以母豬的嗅覺對此特別靈敏,比狗還強。

換句話說,母豬會奮力挖掘松露,其實不是因為嘴饞,而是受別的慾望趨使。

拿這個來比擬科學工作者追求創造發明的熱情,好像還不算太離譜。

我就看過許多人,談論data 時眼睛所散發出的光彩與流淌的口水,完全不下於談論運動畫刊封面上泳裝美女時的樣子,而且,用的形容辭---beautiful, exciting, sexy ---幾乎完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