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27日 星期一

油槍滑掉(II)

如果有一個外星人來到地球,想了解這個他飛碟墜毀的鬼地方,因為所有的儀器都在迫降時撞爛了,以致於他只能用人類這落後文明所發展出來方法,街訪,來了解他所在的街坊。那麼決定成敗的關鍵自然就在於:應該問誰呢?

更重要的是,該怎麼過濾出眼前在籠子裡這位隨機抓來的地球人, 對這個地區所提供的情報有沒有代表性,參考價值高或低,在做平均時權重又該抓多少呢?

如果是我,並假設迫降地點在台灣,我大概會設計大概像這樣一份問卷:

1,你早上吃什麼?在哪裡吃?(沒吃早餐的丟掉,因為頭腦不清,情報不可靠)

2, 你平常上哪個市場買菜?(沒上過市場的丟掉)

3, 上市場時你會去哪一攤買魚(含其他海鮮)、豬、雞、以及水果(吃素的丟掉,你幾時看過外星人吃素的)

4,請舉出至少五家你認為在步行距離內,餓得時候可以去吃的攤子或餐廳,豐儉不拘(答案裡頭若有超過一半是連瑣餐廳的,也要丟掉)

5,年底台北市長選舉你支持誰 (答神豬的丟掉,前面所有答案也必須作廢,唉)

在我眼中,判斷個人與地方是否產生緊密、有機的聯結,不妨看他是否能正確有效地在該地覓食。仔細觀察一個人對飲食所作的選擇,尤其像柴米油鹽這些日常補給---買什麼與在哪裡買---便不難窺見他在這個地方的存在感。

這想法應該是當兵時產生的。在台南砲校那半年,發現台南在地人很能指點外人上哪兒吃東西:哪家米糕口味才正宗,哪家魚丸才是老師傅自己做的,哪裡才有真正吐托魚做的魚羹,哪裡的鱔魚炒得最好吃。他們許多人心中都有一份獨一無二的飲食指南,並且對別人的名單自然流露不以為然的神色,而你若想拿雜誌或電視上推薦的來請教甚至質疑他,就別忘了要有被狠虧一頓的覺悟。

如果你稍微留心,便能常在台南的台南人臉上,看到這種根植於腳下土地的自信與安心感,那是我們台北人通常並不具有的(是的我知道有例外)。

小時候我不愛與母親上市場,當然是傳統市場,嫌地上濕,嫌空氣裡飄散著雞鴨臨死掙扎的羽毛味,嫌肉攤老闆不洗手就直接找錢,更要命的是母親還會要我幫她收著,如果我拒絕,她便會把手上的紅白塑膠帶交給我,但那並不能改變什麼,因為剛賣魚的大叔也是手沒洗就幫我們裝袋的啊!

我總希望在市場待的時間愈短愈好,母親卻總一逕往市場深處裡走去,迂迴曲折地東買一包,西買一樣,讓人不禁納悶她以為自己在演木蘭辭嗎?我不懂,到底這攤牛肉和那攤牛肉哪裡不同了,這攤的魚和另一攤的魚在界門綱目科屬種上,究竟是從那一個階層開始出現過歧異了呢?明明靠馬路那一整排攤子上就能買齊我們要的東西了呀!

我更萬萬沒想到,最後要買豬肉時,還竟得走出市場,拎著大包小包,直奔家裡對面巷子口那棟公寓一樓店面的肉攤去買,這太費事、太沒效率了吧,要是現在的我大概會說,媽…的,當這棟是帝寶哦?連剩下的豬肉加料炆一炆都能變市長膩?

那時候還沒有碳足跡的概念,但我猜就算有她也不會鳥我的。 當然隨著見年齡漸長,離家愈遠,也吃過(實在)不少東西後,我終能回頭體會母親的用心,而且的確,有些地方的豬肉,真的會讓你願意為他投下神聖的一票 --- 在餐廳裡。

你知道我是誰嗎
Bâtard!

無論是出於對品質的要求還是口味的堅持,或純粹是一種習慣,感覺,所謂的奇檬子,一個讓"人"生活的環境,唯有能縱容人們恣意地選擇、嚐試,然後終於,與一個自我定義自我感覺良好的價值體系和平共存,並且日復一日強化之、修正之、賞玩之、琢磨之,那樣的一個地方,才會讓我有踏在土地上的感覺,哪怕對一個天涯遊子,在短暫棲身的地方,也會勉強地尋求這種在地感覺。

有一天,我走在路上,赫然意識到此刻若有人問我在目前身處的小鎮上,該去哪兒買酒、乳酪、橄欖油與麵包、火腿與熟肉、西式還是亞洲式的海鮮(相信我,他們就像東西髮型師一樣有天大的差距)、蜂蜜與海鹽、三明治與咖啡、巧克力與實體書…我好像都能堅定不移地指出他"必須"遵循的抉擇。

而如果那人不聽話,我可是會生氣的!


6 則留言:

Yu-Ju 提到...

哈,我以前也住跟您一樣的小鎮,很想知道最後提到的該去哪買酒,麵包,三明治,咖啡等等,就是您的口袋名單

CS 提到...

這篇文章的前後對照都切中我眼下處境。忍不住浮上來。
身為可能是少數能流暢回答出那五個問題的台北人,連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為了食物東奔西走的經驗也相同。
如今換到西岸後,真正讓我覺得流離失所的反倒不是破爛的語文,是失去對食物的篤定感。不知道除了來來回回這幾家超市外還能去哪裡買魚、買肉、買菜,有熟悉口味好的小飲食店、熟食店跟麵包店。這非看看YELP可以解決,大多數人的意見不全等於好意見,主要還是喪失了值得信任的後援部隊。
一些叨念,請見諒

Nana 提到...

哈哈我只回答的出2,3,4,不過對這樣已經感到很慶幸了:)

becco 提到...

Yu-Ju,

你下次來的時候如果我還在一定帶你去。哦對,你很愛去的那家達爾文開分店了,離你實驗室很近哦。

CS,

Yelp 我覺得可信度實在不高,這些東西真的還是要自己去體驗過才準,或者說才對個人有意義吧。

Nana,

最後一題應該是最好答的啦,不然下次我把他放到最前面好了

Nana 提到...

沒有答5是因為不能投阿!!!!

becco 提到...

啊,對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