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19日 星期二

很爽嗎?

因為一直忙到早上六點才回家,所以睡到午餐時間才出門。

在這個不上不下的時間,住家樓下的 hubway 果然沒有車可以騎,於是走路到實驗室,順便想想那個害我忙到天亮的問題。不知不覺間經過平日買三明治的酒店,正抬頭要看黑板上的口味,目光恰好被下一家麵包店門口,一個迴轉中的身影所吸引。

說"迴轉"完全正確。那人坐在輪椅上,彼時已用掛在輪椅背後的兩個大背包對著我,我立刻認出是幾年前在實驗室待過的S。每當在作量測、在將儀器在儀器架的層格間上搬上搬下時,就會讓我想起她。

那時實驗室剛成立不久,她應該是我們收的第二個大學生,美國女生,猶太人,剛上大一,主修數學和物理,白晰、透亮的臉龐彷彿印有"我很聰明也很努力"的浮水印。當時物資缺乏,我們連放儀器的架子都要自己組裝,說組裝其實是去別人實驗室找要汰除的硬體,拿回來兜在一塊兒。

那兩個比人還高、只剩骨架的東西在實驗室裡至少一個月了,研究生、博士後沒有一個人想碰,除非明天就有東西要測量(但事後看來,那距離還有一年多之久(泣)),老闆問起就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反正要做的事情還多的是。

有一天我看到S抱著一塊又一塊的實心木板,在這條走道上的各實驗室間來來回回好幾趟,還問我要了電鑽、鋸子以及其他木工鐵工的的器具,你猜對了,她決定把這個活給攬下,從備料、裁切、木工、機械加工一力承擔,甚至還把不用的冷卻風扇拆下來收好交給我,三天之後---人家還要修課咩--- 兩個即戰力的儀器架屹立在實驗室的角落,並且永遠成為我們拿來取笑這實驗室的男性有多沒用的見証(我們這一行的性別意識還是挺重的)。

就在進入第二個學期,我們打算讓她做點自己的實驗時,老闆忽然告訴我們人家不來了,「是因為我們讓她一個女生獨自弄那些粗活,沒有即時伸出援手,害她對這個實驗室失望了嗎?」「不是,她生病了,得休學一年徹底檢查」老闆淡淡地沒再多說。 

再一次遇到她時是在某個新學期的 colloquium 上,散場時她主動過來跟我們打招呼,拄著拐杖。那是我第一次聽到ALS這個名辭。

「那就先這樣嘍,我去上課了,希望以後還可以去實驗室,我覺得你們在做的那些東西超酷的!」離開時她微笑著說。

再下一次看到S時,她已經坐在輪椅上了,遠遠看她在不見盡頭的長廊上,吃力地在剛下課便瞬間湧出的人群中突圍前進,我第一個反應是想別過頭去。

今天,我同樣在她身後一段距離走著,並沒能直接上前打招呼,說安慰的話我本就不擅長,還要用英文講那就更艱難了,當然我曉得她一定不需要,只要我們像平常一樣聊聊物理就好。

經過那家麵包店時,看到比平常塞得更爆滿的顧客,真的已經擠到門口了,於是大概明白她即刻迴轉的原因,心裡不禁一酸,再抬起頭,發現她已過斑馬線,正等著紅燈要穿過下一個。

而那依舊天真、未脫稚氣的臉上一點也沒有氣餒的味道,就跟一個爬上爬下組裝儀器架的大一新生沒有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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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一開始,我只對台灣跟著美國名人們玩起那個潑冰水的慈善活動,感覺些許的困惑。當然行善助人是好事,沒什麼好嘍嗩。真要說有什麼牢騷,大概就只是覺得行善的方式和管道很多,這樣學人家不但沒有創意,而且你自己玩得愈high,彷彿就愈有一種在世界的邊錘呼喊愛心的感覺。

等到政治人物也加入時,我就真的感到不對勁了,朋友問我:「你看那些掌握行政權力的人去幹這種民間的事,不會覺得很違和嗎?」的確有一點。

事到如今,在台灣的ice bucket challenge 變成一種近乎起鬨、嬉鬧、邊淋邊喊「好爽」的一種宣傳操作,只能說是一種惡俗般的存在,我不願想像這將會演變成什麼樣子。

今天下午再度看到S,望著那裝滿書掛在輪椅後面的兩個背包漸漸遠去,終於讓我明白那種不舒服的根源所在。









3 則留言:

KH 提到...

排ㄟ 這篇太催淚了
而且講得太好了
KH

Nana 提到...

寫得真好+深有同感!

becco 提到...

KH, Nana,

只是個人的小牢騷,不吐不快而已。

當然實質上來說那終究讓需要的人比較有機會得到幫助,是值得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