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6日 星期二

寄人胯下2013 (II. 你們給的我要不起)

國防部在洪仲丘的告別式之前,鬧了很多吃死人豆腐的笑話,例如要幫洪家申請國賠,建議將洪入祠忠烈祠,還有最後竟成真的「旌忠狀」!令民眾覺得匪夷所思,洪父更直接對送那張紙的指揮官說「形式上的東西我們家不需要」、「我們需要的你們給不起」。

壯哉斯言。

但我想那軍團指揮官心裡也只能暗暗叫苦,我相信那絕不是他的主意,不過是上面交辦的任務,剛好他沒輪休(或者被學長拗)就被派來了,還得愁眉苦臉地上電視,還有更重要的,我相信他一定在心裡吶喊:「啊不然咧?除了形式上的東西,軍隊還能給出什麼呢?怪我嘍?」

時空拉回到我入伍五個月之後,地點在台南砲兵飛彈學校。按照規定,我們剛入伍的時候身份是入伍生,比官、士、兵裡最低階的兵中的二等兵都不如,遇到所有入伍生以外的人,不能稱我,而是要自稱「學生」。因為是預官,所以要在成功嶺接受兩個多月的軍官訓(一般新兵受訓是三週),然後再依官科分派到砲校、後勤學校、裝甲兵學校或者步兵學校等等。到了這些所謂的"學校"之後,我們變成學員生,薪水大約就和一兵差不多,但是看到兵、或士官時仍矮了不知多少截,因為他們是我們的"助教"。

雖然有點不是滋味,但能坐在熟悉的教室,看著不用大腦的影片,天真的政戰材料,復習一下國中學過的對數表啊、工程用計算機使用方或者拋體的物裡這些東西,感覺其實還滿溫馨的。助教們因為一直待在學校,所以對他們的專長也都很熟悉,是屬於「知其然」的,至於態度當然絕稱不上循循善誘、和藹有耐心 --- 這種東西在軍隊裡不存在的。

砲校是我當兵期間最快樂的日子,一起受訓的同學背景相似(因為是砲科,能報考的都是物理、數學或航太科系的學生),24小時生活在一起,又有國軍/上級這共同的敵人,迅速就發展出一種很真摯的同袍之情。

就連那些貌似兇惡的助教,相處一久,氣氛也和緩了,大家都是不願役,只要沒有利害衝突,是不會彼此為難的。我的意思是說,除了常常辱罵我們之外。

從進砲校以來,就常常聽到大家謠傳「等掛階之後」日子會變得多麼美好,除了零花錢變成五位數,更重要的是每逢週休二日,軍官可以在週五傍晚就離營,不需要等到週六早晨,還有還有哦,每週三晚上還有外宿/外散,也就是週三晚上六點到週四早晨六點長達12小時的散步假呢!

我就是在那段期間才深深體會到,台南無論縣市,滷肉飯水準真是高啊,就好像義大利的espresso,從不令人失望。

據說更大的驚喜會在回營的時候等著我們。按照規定,我們這些阿兵哥是不准帶手機進入營區的,所以一到收假的時候,都會有安全士官在營門一個個搜大家的隨身物品(洪仲丘就是在這個時候中標的)。但手機這東西至關重要,彼時還沒有智慧手機,純粹就是拿來通訊,尤其是有家眷或男女友的人,這時只好拜託營區對面的軍用品店老闆幫忙。

附帶一提,無論在哪個國軍駐地或兵科學校,這些店家都是非常有辦法的人在經營的。嫌部隊的RO逆滲透水有豬油騷味?他可以幫你每天送兩瓶悅氏天然礦泉水(啊);要出去打野外怕蚊子咬?他剛好就會在出操前帶著一箱防蚊液出現在隊上(大心)。明天要上射擊指揮作業但是表尺和圖紙嚴重不足?他早幫你備齊又新又好的教材(咦);準則默寫來不及準備,考不到滿分不准放假,放心,老闆剛添購了能縮小影印的設備(噓~),不是開玩笑,我甚至還曾請他每天幫我帶一份報紙進來。

而如果你不想在有限的休息時間搶著和人排那一連只有兩台的投幣式公共電話並且擔心沒有零錢?簡單,收假前到軍用品店將手機交給老闆,領取一張號碼單,第二天早餐之後,部隊集合之前,老闆肯定將你的愛心專線送到手上!當然這服務是有季節性的,愈到受訓晚期,對這類服務的需求就愈少,原因…大家都知道。

至於掛階後呢,「傻瓜,到時候就沒人能搜你的包包了啊,安全士官算什麼洨?我們是官耶!想死哦?」同學說。

所謂的掛階,並不是像電影裡頭演的那樣,找個像柯俊雄或金超群模樣的長官,替一個個雄糾糾氣昂昂的準少尉掛上勳章或亮片之類的玩意兒,還在胸口重重捶一拳那樣充滿男子氣慨的儀式。

基本上,就是算算日子到了,有一天區隊長(在學校沒有營、連、排,只有大隊、中隊,區對長相當於排長)把大家集合起來,命令所有人回寢室拿沒在穿的那件迷彩服出來交給洗衣阿桑,然後阿桑用她的歐兜麥或小貨卡把這一車酸臭的迷彩服載回家,用他的家庭裁縫車在領口繡上一槓(少尉一槓,中尉兩槓,上尉三槓,玩漆彈槍的四槓),第二天你就可以拿五十元換回你的官服,然後重覆在昨天穿的那件迷彩服上再玩一次(再五十元,真好賺)。

那天早上,所有學員生一律換上新繡了槓子的迷彩服出去操課,隊長穿著他的迷彩汗衫、藍白拖,一邊料理著他昨天抓幾個倒楣公差(含本官我)合力摘下來的虎頭蜂巢,準備泡酒,一邊目送我們離開。這一百多人一如往常地集合、整隊,像群呆子似地唱歌答數到上課的地方,十月台南的陽光依舊刺眼人,像昨天傍晚的虎頭蜂,可是一想到今晚的第一次外散,可以到成大宿舍好好洗個澡(一個航太系的同學罩的),我的心就不禁秋高氣爽起來。

課堂的中間休息只有短短十分鐘,我把握時間,捏著口袋裡的兩枚銅板往自動販賣機衝去,這天的課特別無聊,實在擔心買不到香醇的罐裝咖啡我會昏死在課桌上(如果是室外課當然就得買泰山仙草蜜了)。就在接近販賣機時,我心裡暗叫不妙,已經不短的隊伍最前面不是昨天教我們跳砲操,三句不離「連這個都不會哦,大學生」的那位助教嗎?

就在我低下頭,放緩腳步,尋思著該往哪邊轉進時,忽然聽到有人說:「長官好,您先請!」我心想「幹,竟然還有教官來插隊,這樣上課前我真的不用肖想買到我的伯朗了!」左右張望,想看看是哪位該死的教官,此時販賣機前面的隊伍竟像高級握壽司的醋飯一樣在口中自動散開了,而張嘴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我不願面對的助教。

我不曉得那天那罐伯朗咖啡究竟變得更甜美還是更苦澀。晚上外散假時,我到了成大宿舍的浴室當頭狠狠沖了許久冷水,用掉半塊肥皂。洗過澡之後是有比較香啦,或許皮膚還變白了點,但除了多了一根棍子之外,作為一個人的我一切並沒有任何改變(我也不是女性主義理論家),我的砲操依然跳得不搭不契,刺槍術還是殺不死蚊子,實彈射擊拉火繩的那一瞬間,大喊「發射了」的聲音依舊像耳中嗡嗡的迴響,微微震顫著。

但昨天一個才剛辱罵過我們的助教,今天毫不猶豫地驅散了販賣機前的其他阿兵哥,精神抖擻地對我說:「長官,您先請。」我到今天依然不能確定當時他是否認出我的臉,但我確定他在第一時間已瞄過我的領子,確認了彼此的地位,做出"適當"的反應。那也是我們所有人迅速養成的反射動作:只要看到迎面而來的迷彩服,第一動先看衣領,第二動看迷彩褪色的程度。

如果這個系列我只允許我寫一篇,那這便是我最希望告訴所有人的故事。發生在我「軍旅生涯」初期的這段小插曲,從此定調了我對國軍文化的看法。沒有比他更根本,至少對我這樣一個「瞎子」而言。

喝完那罐伯朗之後又過了一年五個多月,經歷無數可歌可泣又可笑的事件,那一天,終於來到。

旅部人事官W中校要我們九個屆退少尉凌晨四點到旅部報到(砲兵營不在旅部,得開車過去),因為旅長要在我們離營前召見、嘉獎我們,但旅長F少將當天很忙,只有五點半之前有空,而我們也不好說:「唉唷,不用那麼客氣了啦!」畢竟退伍令還在人家手裡。

那中間旅長究竟講了什麼,我因為太興奮又太睏倦,根本記不得了,直到人事官下口令,我們向旅長行完軍禮之後,他最後說的話才令我徹底清醒。

「要不要過來和將軍握個手啊,你們沒有人和將軍握過手吧!」旅長和藹地說。

我微微一笑,輕輕頷首,與將軍先生握手道別,彷彿看見一位剛穿上"新衣"的國王。







註:

昨天一位同梯/同營的同學指出一些細節上可能的錯誤,我必須說,確切的數字、時間和地點可能因為記憶的關係會有點錯漏,還請多包涵,不然,就請當他是一種戰略模糊好了 XD





6 則留言:

Unknown 提到...

每天固定刷新好多次,讀起來身歷其境。

becco 提到...



我沒有寫極短篇的才能,總是愈寫愈長,所以多刷多失望啦。

ironictri 提到...

長篇也好看, 最怕的是沒有下一集~

JPH 提到...

哈哈哈 五年前我也待過砲校 現在預官已經沒有外散宿 不過倒是有掛階儀式 可是我在砲校掛階之後 有一次被教勤營的中士臭罵 我依然很孬的跟他說sorry~~ 沒有發生期待中拉拉領口小棍子對方就跪下來道歉這種劇情XD 還有一次弄到當天出版的壹週刊 馬上被同梯當神拜〜〜

becco 提到...

JPH,

我也搞不懂為什麼我們那年就這樣糊粴糊塗掛了(這就是軍隊呀),反正我那時候有點意外,不過沒差啦,怎麼樣都不會讓我早一天退伍的。

我覺我那天遇到的是特例,那裡的士官多半精的得得,何況是中士,小小少尉根本不放在眼裡。

匿名 提到...

http://www.youtube.com/watch?v=ihUIPlLw2ZE

this song came out long ago when i was still young... well, not that young...
that's what the protestors were... like clark kent(s)... but there was a super girl to hold down the fort...
been a while since i've been back on this site
nice to see improv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