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4日 星期日

寄人胯下 2013 (I. 盲目與白目 )

在服役的時候,凡是遇到受過大學以上教育的義務役官士兵,只要略有機會聊開彼此的苦悶,幾乎每個都不免會在某個時刻忿忿地說:「幹,等恁北退伍一定要寫一本書讓大家知道軍隊的黑暗!」

當然,我們全都食言了。或者說,在拿到退伍令的那一刻,我們便迫不及待地想將這一切埋葬在身後的軍營裡。

洪仲丘的案子已經一個月了,早上起來看到台灣凱道靜坐的新聞,眼淚自然就掉了下來。


看你相信哪一家報紙,但在很多人的認知裡,昨天凱道上的抗議人數已經超過了當年那擁有政黨奧援、媒體名人力挺,並且經費充裕到令人困惑的紅衫軍。我想那是因為洪的案子碰觸到了更根本的價值。

雖然已經超過目前國軍的總數,但其實25萬的抗議人群真的不算多,想想,台灣可是有接近一半的成年人口當過兵。大埔案,都更,反服貿協定,或者反核四這些議題,雖然不見得更不重要,但是他們多少有所謂技術、知識門檻---哪怕很多都只是愚民的障眼法,不堪常識一擊。

洪案並不存在這個問題,因為你或許要讀過國中才曉得什麼是核分裂,但就算小學沒畢業的人,盡過當兵這國民應盡的義務之後,對軍隊文化的真面目自然了然於心,永誌難忘。

我一直覺得,對於洪案發生以來軍方的處置,有當兵和沒當過兵的人的差別只在於前者對一切發展、說辭都完.全.不.會.感.到.意.外,後者則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覺得匪夷所思,但除開這一層,憤怒、鄙視和對受害者(不只是洪家)同情應該是一樣的。

媒體、網路上固然有些譁眾取寵、混淯視聽之輩,刻意講些把責任推在死者身上的話,甚至用一種假中立真犬儒的態度替軍方的反應開脫,坦白說,對於那樣的人我們除了毫無保留地否定其智識和倫常水準之外,能做的也不多了。可是扣除掉這部份的渣滓,或許還有許多沉默著困惑著的人民,對走上街頭的動機難以理解,或者傾向接受軍方、檢調的官方說法,那也是可以想像的,因為相對於這個龐大老朽的機制,我們一個個---無論當過多久的兵---都不過像是一頭大象身上的跳蚤一樣,人人當兵的經驗都不同,更何況是沒當過兵的同胞。

一個與我同梯、在同一個單位服役的朋友說的好,對於沒當兵(或者有幸到總部或高司單位)的同胞,你很難讓他們理解當兵的苦。那苦不在於操練或任務的艱鉅,因為說真的那不算什麼,苦的是如何二十四小時生活在一個極端僵化腐敗昏庸地環境下,一邊渾噩度日撐過兩年光陰,一邊保持某種程度的清醒,如何在保護自身權益時不去踐踏到別人,在避免被暗算的同時還能保持最低限度的尊嚴,在執行反智荒誕的命令時不忘卻自己所受過的教育,在暴戾蠻橫的氛氛中,呵護著心底最深處的溫柔。

洪案逼著我不斷檢視當初那個「寫點什麼」的承諾。還是寫吧,哪怕是給自己那段晦暗的人生作個註解,留下記錄也好,我告訴自己。

如果能因此拉近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心中認知的差距,讓你們在看待這個案子時,有一個審視這一切的文化框架、視角,甚至是有色的眼鏡--- 與國軍打交道的第一步就是揚棄你的天真---那麼每天睡前花點時間寫的這些小東西,也就值了。

就像之前說的,談起當兵經驗每個男人都有自己一套口沫橫飛的劇本,這些劇本並陳時不免顯得南轅北轍,甚至互相矛盾啟人疑竇,但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只要你随時記得,我們或多或少都是瞎子,而軍隊(文化)作為一個整體,就是那頭大象,當然,大象本身更是瞎的厲害。

所以在這之前我要先交待一下我在這個故事裡的背景,除了方便解釋自己的定位,還因為我的經歷,讓我在看待這個案子時,有更進一步感同身受的震動。

我是預官,官科為砲兵,軍種是陸軍,經過成功嶺兩個月的新兵訓練(進大學前也在同一處接受大專集訓),又轉到砲兵學校接受五個月的專長訓,在那裡掛少尉軍階,然後抽,與另外八位運極差的同期預官分派到林口的聯兵旅砲兵營。

洪仲丘是陸軍542旅旅部連的士官,報紙上寫了,542旅源自蔣緯國麾下的湖口旅,是一點也說不上精銳的國軍中最精銳的機械化部隊,湖口兵諫(變)事件之後,湖口旅被解編成51旅和42旅,精實案後國軍採行聯兵旅制度,將51旅又拆成裝甲542旅和裝步351旅,兩者差別在於戰車營和步兵營的比例,兩旅都各有一個砲兵營,一個工兵營,以及其他的旅級建制(像是化學兵等等)。 542旅在精實案之後留在原駐地湖口基地,351旅則搬遷到林口,那正是本人報到處,這點至關重要,因為那也是我軍旅生涯裡災難的來源之一。

報紙上說,洪仲丘服役的542旅素有天下第一旅之稱,其實只說對一半,因為另一半被351旅承襲下來,至少在部隊裡,長官們總是這麼說的(所以很可能大錯特錯)。其他細節容我略過,但我要強調的是,以衛庶京畿的觀點而言,林口旅的責任其實更重大,這點後面會講到(又是一個傷心的故事),我在服役時,兩聯兵旅間一直有互別苗頭的味道,旅長們更是以一種近身肉博的姿態在為自己仕途奮鬥著。

我還記得在砲校抽完單位之後,那位負責的中尉人事官說:「厚厚,一次要九個預官去同一營報到,你們砲兵營有大事要發生啊!」我們幾個菜少尉憂心忡忡地問:「學長,你也是351旅的嗎?」他說:「幹,恁北才沒那麼衰小咧。」他是269旅派來的,因為我自己單位的"學長"們太忙。

負責關洪仲丘的摩步269旅則不屬於這種單位,人數裝備遠遠不如3或5開頭的,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們的禁閉室會有空床位好好照三餐照顧洪仲丘的原因。

總之,在陸軍裡抽到3或5開頭都被認為是下下籤,不但是基層的野戰部隊,而且還是"最有戰力的精銳部隊"(幹,打到這裡我都笑了說),要知道,在軍中,能力愈大倒楣的機會就愈多,會做的做到死,不會做的涼到瘋,是放諸三軍皆準的。

我在下部隊後擔任過排長,前進觀測官,以及營部的彈藥軍官。參與過彰化砲兵基地訓練,屏東三軍聯合演訓,新竹外海年度重砲射擊,支援過542旅的基地鑑測,颱風之後的救災,總統春節視導,漢光演習的兵棋推演,還有退伍前的高潮年度高裝檢。揹過值星,押送過十輛大卡車的彈藥數次,險些被叫去當美軍的翻譯(後來因故取消,細節不便透露),管理過全營的彈藥庫,半夜出去抓過逃兵,甚至還陪同未爆彈處理小組引爆過未爆彈。我曾被資深士官恥笑,在國軍最重要的演訓裡出了個眾所囑目的大包,差點被迫揹長官的黑鍋,冒著生命危險在屏東的豔陽底下改造儲藏燒夷彈的彈藥庫,捲入士官與軍官間的內鬥,深深陷入可能要被送軍法的恐懼,將彈藥庫的管理蹟效提升至全旅第一,退伍前差點被營長提名為年度優秀軍官,但這都沒有比在退伍之後,還能被過去帶過彈藥士請去喝他的喜酒來得讓我感到榮耀。

不是我要自豪 --- 因為他一點也不值得 --- 但不得不說,以一個義務役的少尉而言,我的歷練真的也堪稱他媽的完整了。

幹!

17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似乎會很精彩,求後續!

匿名 提到...

求後續!

普西兒 提到...

同是身在美東的台灣人,推您實踐當年說過的話要把經歷寫出來的心意,也期待後續。幫挑個錯字,抽“籤”,這個字都誤寫成“簽”了。

becco 提到...

普西耳,

感謝您的挑錯,這個字我一直不曉得怎麼用無蝦米打,常常要去別處剪貼,滿丟人的。

DRC 提到...

籤:ZBBE 同為砲官 真是感慨萬千......期待後續連載

丸子 提到...

比起颱風救災!我弟弟當兵時是遇到禽流感...他殺了好幾個月的豬(活生生的用鋤頭鐵撬敲死)
但是,對於不用當兵的我而言...你真不愧是我最愛的部落客!!!

becco 提到...

那些豬最後應該會變成部隊伙食吧…

以前只要有什麼食安的問題,或什麼東西生產過盛,馬上都被部隊"消化"掉,我想這就是承平時期保家衛國,守護百姓的方式吧。

是說,禽流感來了為什麼要殺豬?是鳥太難抓到還是量太少難以滿足部隊長的要求嗎?

becco 提到...

DRC,

謝謝你給我的籤詩,現在我會打那個字了!

丸子,

謝謝你的最愛,我發現這篇的點閱率已經是本格最高了,真尷尬…反正看來我沒有當美食作家的天份,還是轉行去投稿奮鬥月刊(去問你弟那是什麼)好了。

Unknown 提到...

所以才說一直刷新阿,真的身歷其境。沒當過兵的女生,光從父兄弟或男性友人的口中都可以想像其中的黑暗和虛假。

然後你看完一連串的討論和文字,第一反應大概是會:
X,真不是人待的。

話說格主在當兵之餘還不忘發掘魯肉飯的美味,這應該算是軍旅生活中的小慰藉嗎?

期待下一集。

becco 提到...

Unknown (那個台南這家豆花是府上開的嗎 http://www.wretch.cc/blog/loveinmind/22616474 ) ,

我大概很容易給人一種對軍中一切持否定的態度,或者是那種覺得國軍該廢的極端和平主義份子的印象,但事實上除非在氣頭上時,我並不是那樣想的。

大家常說軍隊不是人待的,但我們的父兄或男性友人多半都待過,最多的時候,隨時都有五十萬人在裡面待著,所以那當然也只是半開玩笑的情緒性語言。

想寫這些東西,是因為自己在當兵的時候一直在想,我們這裡面的每一份子(當然包括我自己)都和軍隊制度和文化糾結在一起,甚至互為因果,制度和人性和造成的結果(現狀)三方之間的關係,究竟是什麼?

例如第二篇,衣領上繡了根槓子,或者就算繡了果星好了,穿那件衣服的人在這前後有變得不同嗎?又不是超人或鋼鐵人經過變身,這些人前後在本質上其實是一樣的啊!

可是軍隊文化往往會讓人為了許多這類空虛的存在,做出許多不可思議的事,這是我覺得可怕的。

就像洪案,我一直認為在應有的法律制裁之外,那些涉案的大小軍士官,沒有一個是真正十惡不赦的魔頭什麼的的,只是當他們被放到那個系統裡,稍微放縱人性裡隱藏的黑暗面---這是軍中環境最容易誘發的---然後將一個活生生的人絞進裡面時,悲劇就發生了。

所以你說那是不是集體凌虐致死呢?我覺得是,但也不是,就像納粹屠殺600萬猶太人是不是集體暴行?那些造冊的、集合猶太人的、作戶口調查的、開運送人的卡車的、甚至幫忙蓋集中營建築的、開瓦斯的,有哪一個是泯滅人性的壞蛋?或許有,但也很可能沒有。

這可不像那些拿槍直接把不服的猶人太槍殺的蓋世太保或警衛那麼直接,一翻兩瞪眼。

另外關於滷肉飯,嗯,其實也沒特別去找來吃,就是走在路上,等朋友會和,或者剛下車肚子餓了去吃一碗那樣而已,但都好好吃,這才令我覺得台南的底蘊深厚---聽說美食家都要這樣講---呀!

匿名 提到...

我是丸子……笑得太過份,把口蹄疫都寫成禽流感了(羞)
我問了弟弟殺掉的豬有變成伙食嗎?
他大口吃著牛腱滷肉回答說:噢!我們還要負責銷毀……淋汽油先燒再掩埋掉了!
比較令人害怕的是~他說到拿著榔頭圓撬追豬擊頭的畫面時~嘴角有一抹冷酷的微笑(><|||)
我那天真可愛的弟弟……

夏克約 提到...

真是非常完整的經歷啊!!

丸子 提到...

在王牌大律師特別篇:霸淩事件可能可以說明~這些國中生裡面其實沒有十惡不赦的份子!甚至可能沒有起頭的首腦~只是一個氛圍~在那個環境之下就發生了意料以外的事!!!

becco 提到...

夏克約,

服役的經歷愈完整,剩下的人生愈殘破啊。

丸子,

擊掌!

那也是Legal High SP 裡我非常欣賞的一段,這位編劇真的想多也很深,不只是為了寫一個精彩好看的故事而已,我現在超期待秋季的LH Se2的!!!!

另外現在日本正在演的半澤直樹也超棒的,半澤說「部屬的功勞被上司搶佔,上司的黑鍋被部屬扛起」,很難不讓人想到案發之始那些長官們一股腦的要把責任推給醫官還有戒護士的嘴臉啊!

這部份小的也很有經驗,所以,請期待「寄人胯下2013 (N)」!

CH 提到...

其實系統才是問題的所在。
社會心理學家Philip Zimbardo如是說:
"the system creates the situation that could corrupt the individual"
(http://www.ted.com/talks/philip_zimbardo_on_the_psychology_of_evil.html)
而國軍
以其只問階級不問是非的傳統和獨特的封閉性
再加上完全沒有戰力需求的時空背景
正是滋養腐敗的溫床

becco 提到...

CH,

我完全同意你的話。寫這些東西時,我的出發點一直是基於這整個系統,或名之曰文化、制度 whatever 的東西,所造成的這一切奇怪所做所為。

軍隊這環境,最是容易發揚人類性格中比較黑暗的那一面,並不是因為那些人(包括服役時的我)特別壞,而是攪和進去了不得不然。

有時候我不免會想,當我們在探討我們社會許多令人覺得不滿之處,像是冷酷、自私、短視、膚淺、、盲動、欺上瞞下、鬼扯硬拗、得過且過、虛應故事、不實事求是等等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可能是因為我們的國家有近乎一半的人口都在那樣的環境裡"進修"過?

CH 提到...

becco,
我相信軍隊是一個很容易培養或者發揚這樣的特質和文化的環境
但肯定不是唯一的
入伍前
我就發現許多同儕想盡各種辦法讓自己體位不合驗退
退伍後
我接觸到的學術界和醫界
更是充滿著冷酷、自私、短視、膚淺、盲動、欺上瞞下、鬼扯硬拗、得過且過、虛應故事、不實事求是的文化和行為
我發現整個大環境一直在變
價值觀越來越朝這個方向傾斜
而且傾斜的速度似乎越來越快
或許因為許多人看到帶著這樣的特質的人可以站在眾人可見的舞台上藉著炫耀他們的權勢與金錢來定義成功
當整個社會都在鼓勵這樣的文化的時候
軍隊中的問題只是比較容易被看見的冰山一角而已
有時想想好困難
如果問題是在整個系統中
你要怎麼去撼動系統呢?
我覺得Philip Zimbardo關於"heroic imagination"的說法很有意思
讓孩子(當然還有大人)在心裡做好準備
將來在同樣的情境下
你可以決定作惡 可以決定消極不作為 也可以決定行善(成為平凡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