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9日 星期日

美麗境界



  應該是兩年前的夏天,某個早晨,李奧納多來辦公室跟我說:「嘿,今晚在波士頓交響樂廳有Dave Brubeck的演奏會,我們一起去聽吧?」我說:「蛤?」 「你不會不知道他是誰吧,他很有名啊,他的音樂到處都聽得到」,我也只好承認說或許吧,但你說的名字和我的印象連不起來。「重點是,今天這場演奏會我們可以憑學生証去換免費的票,是BSO給學校的特別禮遇,我們快去換吧… oh shit! 我不能去!」「我忘我已經不是學生了呀!」「但是一定得去,Dave Brubeck 真的很棒,相信我,這傢伙很老了還能演,你千萬不要錯過,機會難得啊,man!」 


這是李奧納多回到我們實驗室做博士後的頭一個半年的事。我半信半疑,匆忙跨上腳踏車騎過河,在交響廳的售票口真的憑學生証換得一張門票,一直到回辦公室才google了這傢伙是何方神聖。聽了五秒鐘youtube上的音樂便直衝去李奧的辦公室對他吼說:「You are absolutely right, I heard his music, gosh, this is fucking awesome!Thank you!Thanks so much!」 

免費票的劃位是隨機的,我的位置剛好看不清表演者的面容,八十九歲的老先生,指尖的音樂聽起來(Dave彈鋼琴)卻那麼神清氣爽,毫不拖泥帶水,或許是音樂的力量讓人返老還童了吧。聽完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出了音樂廳跨上自行車回家,過河時在橋上想起阿城的威尼斯日記「我卻喜歡看到好節目,於是去排隊,買到票,等候進場,進去了,找到座位,坐下,看看來往的各種人。樂隊在調音,燈光暗下來,開始了,於是快樂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李奧在念博士班時從巴西來當交換學生,實驗室第一篇期刊論文就是他的作品。我一位阿姨在我很小的時候移民到巴西,少數幾次見面都是聽她天上地下地訴說巴西人有多懶惰散慢無能,甚至無恥,於是當我看到李奧每天晚上踢完足球還回到實驗室工作到午夜---究竟多晚我也不曉得,因為我先走---有好一陣子不能相信他是巴西人,好在他每逢新認識的人就問"Do you play soccer",辦公室永遠放了一瓶 Cachaça,才漸漸說服了我。

但另一方面這位巴西人還真坐實了我們對南美州人的想像:熱情、樂觀、開朗、容易信任人,而且言行總帶著一種特殊的幽默---無論有意還是無意的。他在重回實驗室的第一場演講裡跟大家解釋他計畫要做的實驗,講到未來展望的那一頁,標題是"What I Pretend to Do Next",下面列了他將採取的步驟,我回頭又看見黑暗中其他同學們顫抖身軀,胸中一股笑氣憋得更加的痛苦,但礙於禮貌只能忍著,直到老闆終於忍不住開口:「李奧,有時候就算是一個物理學家也不用表現得那麼誠實,你應該說 "What I PREPARE to do"就好」

在一個充滿了高漲的自我、人們無處不試圖表現出壓過彼此的聰明才智的環境底下,李奧具有一種毫不掩飾其謙遜的勇氣。多數的情況下,當我們其中之一向另一個人解釋自己的想法或新點子時,對方一邊聽,往往同時心裡也在思索---或者不假思索根本是反射性地---如何在回答的第一個句子裡提出質疑,通常是以"but why don't you"起頭緊接著提出他所認為更酷更有趣更聰明的想法,我不是指為反對而反對,這裡面有很大的不同,因為那些評論、建議的確常會比先提出來的更上層樓,共同面對著大自然,容不得你只是為了面子而提出唬弄人的見解,但(多多少少)因為面子而被迫更深入地去考慮一個問題或方法。這是讓彼此進步最有效的方法,只是那樣的針鋒相對與尖銳氣氛,不免讓人無時無刻不感到壓力。這也是李奧獲得眾人真心喜愛的地方,當他有問題來問你時,絕不會帶著一種「我不是不知道喔,只是來稍微確認看看」的防衛心態,而當你找他討論時,他會拉出一張椅子,要你坐下來好好解釋,請你在白板上畫得更清楚一些,了解,作出回應,提出他的想去,並衷心讚美。當然有時候他也固執的令人火大---他不相信宇宙學、全球暖化、所有的海鮮食物而且永遠分不清我和另一位泰國同學的國籍---想把他那顆沒事就在腳尖挑弄著足球打爆洩憤。

今年夏天他和我合作了一個實驗,因為不在各自的主要計畫之內,便打算結合兩個人的力量,化零為整地做,樣品已經做好了,但因為他忽然接到巴西幾間學校的面試通知(比預期的快)而擱置,直到今天都還沒能量測。我們雖在同一個實驗室,做看似相同的樣品,但我的計畫其實稍微偏離了主流---真是難以擺脫的命運---採用的材料、技巧與許多考量都大不相同。這個樣品以我當時既有的經驗來看並不太難做,原以為一個禮拜就能搞定,想不到卻紮紮實實地耗去我一個月的時間。李奧那時忙著完成一篇論文,所以我自願製備樣品,由他指導。這樣講或許有點自大,但如今看來我在依他建議下做這樣品的過程中,學到的東西遠遠超出我的預期,對後來的工作也大有幫助。

那個樣品現在還躺在氮氣箱裡,不過李奧已經拿到家鄉母校的聘書回去擔任教授了。上週五的告別演說中他先花半小時介紹巴西這個國家,他的城市,他的學校。身為金磚四國之首,而且去年才挖到石油,巴西的大學們現在花起錢來非常嘉年華,他放上一張空照圖介紹他的學校「這是我的系館,這是新蓋的無塵室,哦還有這裡,我要鄭重推薦這個地方,我認為你們應該也要蓋一個, it's called restaurant!」

「最後請看這個地方,這是2014年世界盃足球賽的場館,離我們系館只有走路十分鐘的路程,我回去之後會籌辦一個2014年的graphene會議,我現在在此邀請在座的每一位屆時來參加,只要是有Ph.D的人,我就可以讓學校替你買單交通和食宿。」「那會附世界盃比賽的門票嗎?」「很抱歉,你想太多了,世界盃的門票我們全部巴西人都還得用抽簽決定咧!」

他投影片的最後一頁上頭寫著"Men Working",下面列舉了還未完成但將在巴西繼續的工作,掌聲結束之後終於有人忍不住問「Professor C(他的last name),你那個Men Working究竟是什麼意思」李奧搔搔頭說「疑,不對嗎?我常在高速公路上看到這個標幟的呀!」
















李奧是週三下午兩點的飛機,那天早上十一點,我正在辦公室忙著另一個樣品量測的準備,他來到辦公室說再見「祝你好運,J, 我真的很期待快快讀到你那amazing 的實驗,我相信你的點子一定會成功的!」我們擁抱彼此,握手道別,他先發制人地說「don't cry」,我說「oh yeah? but why are you saying that in such a trembling voice?」

李奧走了之後,我邊吃便當---是的我們真的需要一間餐廳---忽然看到紐約時報的快報 : BREAKING NEWS12:09 PM ET Dave Brubeck, Legend of Jazz, Dies at 91.

腦海中響起那些美好的音樂,我相信大師一定已到達另一個美好境地。我的好朋友李奧納多此刻也早已回到他的家鄉 Belo Horizonte,在地平線的那一邊,一定非常美麗。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