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21日 星期日

失落在譯文間的烹飪神髓




在完美世界裡人與人之間說的是同一種語言,心意相通處甚至連語言都不需要,或者是說,除了字面意義上的暢達,其背後的動機、意、以及超乎文字所能表達的思想,都能毫無阻礙地在人跟人之間流動。

可是這樣一來世界上頓時會少掉許多科系與職業,並不是對所有人來說都顯得那麼完美,更重要的是,那會少了許多樂趣。

我總愛津津樂道幾個印象深刻、令我永難忘懷的經典譯文。尹萍翻的「你管別人怎麼想」和「山居歲月---普羅旺斯的一年」一直是我心目中華文世界的代表作,高克毅(喬治高)的「大亨小傳」無論原文和譯本都早已是教科書等級的典範、廖月娟翻的「旁觀者,彼德.杜拉克回憶錄」讓旁觀的讀者完沐浴在大時代的智慧之中、童元方「愛因斯坦的夢」幾乎重現了原作者的夢想,當然,還有好壞不論,但總之我已無法將她與心目中的村上春樹分出彼此的賴明珠。

我個人觀點是,好譯文要能讓人置身異文的語境與氛圍卻又不讓人覺得在讀「被翻譯過」的文字,終極理想是要像精通兩種語言的原作者另外為這個語言的讀者所寫的文章。可是這談何容易,不信,自己找最簡單的東西翻翻看,這玩意兒絕不是你會讀會寫兩種語言就做得來的,就好比大考榜首不見得能當成一個叫座的補習班老師,或甚至是家教。張愛玲曾傳授她學外(英)語的祕訣:把自己用中文寫的文章翻成英文,再將這篇英文「翻譯」回中文,但即使如此她留給後世的譯作,無論就量或質而言,都遠瞠乎中文作品之後。

許多這行的專業人士都同意翻譯是一個再創作的過程,就算不是從無到有,但絕對是經過反芻、消化、吸收再重新長出來的文字血肉,是"made from "與"made of "這種根本上決定性的差別。

至於簡短名稱的翻譯,看似簡單但有時候挑戰可能更大。以人名來說,英美駐華使節的中文名字常令我有禮失求諸野的讚嘆,不信你看看歷任港督,或者到夜市找 AIT 官員問一問。不過這些都是飽讀詩書或者能假手中國通的專業人士,翻得好我們不必意外。

我最喜歡的是日常生活常用的,例如計程車(Taxi)---好我同意這幾乎不算翻譯,只是意譯或中文名字,但無論如何我覺得比香港人稱的「的士」有韻味得多,後者有翻等於沒翻,讓人直翻白眼。瑞典的IKEA 翻成「宜家」傢俱,在語音與商品間構成巧妙的連結,可惜其品質不適合傳家,遑論三十年後給女兒作嫁妝,所以是宜家不宜嫁。還有麥當勞「得來速」,這就不得不令人佩服了吧?讀音相近且含義貼切,我很難找到比這更妙的,連威而剛(Viagra)看到他都要軟掉,畢竟人家已經是"Drive Through"兩種語言了…除非,你把「黑美人大酒家」的洋名也算進翻譯的範疇裡來,黑美人<--> All Beauty,這根本是上帝給起的譯名啊,不但把國、台、英三種話語利用轉注、假借的修辭串連起來,且音同意近。再靠近一點看"All"這個字代表她吸納了一整個光譜---無論抽象或具象---你要說是黑體幅射的隱喻也好,四海一家的襟懷也罷,或者其實是業者暗示了各色人種都能在此獲得滿足,也可能是標謗在這「慾望是平的」的全球化時代,只要出得起價錢,什麼膚色的小姐都能給你傳傳來,畢竟,這可是為了滿足人類最原始共通的慾望所存在的行業。

現在據說,Sous-vide 烹調法在台灣已經愈來愈流行,其法文原意是「在真空下(under vacuum)」,做法是將材料放進膠袋裡,抽去大部份空氣後密封放入熱水浴中,以約略高於能夠將蛋白質煮熟的溫度加熱,如此一來烹煮的過程極為緩慢並且均勻,控制火候變得相對容易,食物的汁水因為密封的關係不易流失。拿傳統烹調作類比,大約就是細火慢燉,尤其是在厚重的砂鍋或陶器裡,在近乎密封的狀態下用爐火或烤箱以最小的熱力將食物「煨」熟,事實上我記得在Passage 53吃一道小牛肉時,餐廳經理告訴我他們家的"Sous-vide"其實是這樣用傳統爐具長時間做出來的(不過他那"sous-vide"的言下之意比較近似slow cooking,與真空無關,但這其實是sous-vide的精義),無論如何,其成果往往是酥軟、多汁且表裡如一的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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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能不能建議把sous-vide譯成「酥煨」呢?

何況"Sous-vide" 實在不適合拿來煮肥的東西,那只會讓所有東西化為一灘油水,嚐起來,無論生理或心理上,一點也不舒服。

至於你問我 "sous-vide" 該怎麼念?

哦,就是「酥煨」啊!不信去Google Translate玩玩看。




2 則留言:

TruffleRose 提到...

之前見人翻成「舒肥」,大笑!

becco 提到...

硬要說的話,這當然是另一個所謂「見仁見智」、「個人」、「主觀」blablabla的事啦。

不過,我第一次在報上看到真的笑不出來,只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