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28日 星期六

前進幾步才准笑百步?

亨利.梭羅在此濯足
同學e有一天說:「我忽然覺得,作為一個寫吃的人而言,你被分配到美國實在是一件很衰的事耶!」我心想這需要你來告訴我嗎?何況你住的那個沙漠連Jiro Dreams of Sushi都沒得看咧。


具有如此天賦條件的國家卻只有如此這般的飲食水準,唯一原因自然出在"人"身上,不是單一的個人,也不是統計數字加總起來背後的血肉之軀。與其歸因於那些存在過也努力過的人們,還不如說是因為缺少了那些把上下四方、往古來今所"填滿"的那些不曾存在過的傢伙。


即使在高級餐廳,食物往往仍缺少那一代又一代層層疊加的嚐試、探索、困惑、匱乏以及不滿所遺留下的痕跡,也沒有距離幾乎不存在下的人際互動、擠壓、摩擦、激盪與生存競爭所迸發出來的光亮。換句話說,上帝在這國家太輕易將人餵飽了,以致於生不出什麼困知勉行的滋味,偏偏那常常才是最好吃的。
   
有人說這叫文化,叫歷史,叫人文素養,總之都是外國人常用來輕蔑美國的語彙,其實名字叫什麼不重要,反正盤子端上來,你就是可以感覺少了點什麼。這樣說,有時候事情好像又不見得總是或者只是這樣,好比加州就生出了一個Thomas Keller,中西部的芝加哥竟能長出像 Alinea 這樣的餐廳,反倒在你以為美國最薈粹的紐約,卻由 Eric Ripert、Daniel Boulud、Daniel Humm、Masa、以及Jean Georges這些外來的名廚引領風騷一樣。 


上禮拜實驗室meeting因為老闆去開一個特別會議而延後,討論完既定主題之後他要求把學校的平面圖投影在白板上,開始告訴我們剛剛開會的內容,因為需要大家的意見作為下次在同一個會議裡投票的參考 。原來實驗室所在的宅男大學近來飽受鄰近一所綜合型的紈褲大學重重進逼,不但學生被搶的兇,賴以自豪的研發設施,也因銀彈充沛的紈大學砸下重金興建研發大樓後而遠遠落後,不說別的,本實驗室有一半的製程去那裡完成,這對一所理工大學而言未免顯得反諷。 


不過,說花錢誰不會呢,於是這廂也籌了筆鉅款,打算興建可以滿足整個學校下一個世代科學與工程所需的奈米中心,老闆開那個會的一個重要任務便是決定這大樓該蓋在哪裡,這可能是學校未來十年最重大的單一投資,而且關係到未來競爭力,茲事体大,打個比方,就好像台灣要決定把下個科學園區蓋在哪裡一樣。 幾個在校園中間的候選地址雖然理想,但蓋起實驗室成本得多個幾千萬(美金),便宜的選擇則位在邊錘,有人說這有什麼關係,不過多走十來分鐘或騎個腳踏車而已等他蓋好,在座的人除了帕布羅都早已離開這學校了),幾百萬美金省下來可以多買很多設備,或蓋出更豪華壯麗的中心,這也是彼時我的想法。但有人說這不對喔,要想想,對日常使用而言,每趟多個五分、十分鐘其實是很可觀,長久下來會對使用者產生無形的壓力或說斥力,漸漸產生疏離,反而扼殺研究的動力「乍看之下沒什麼大不了,但每個人回想一下自己的經驗,有多少次曾因為只是夜深了,或外面正下著雨、飄著雪、或者你支持的球隊還有十分鐘要開打,你便開始催眠自己「或許明天再去做吧,反正不差那12小時」,然後在一連串巧合或不巧合累積下,進度就莫名其妙的延了一個禮拜…」這東西是很微妙的,不考慮使用者心理,硬体蓋得再如何先進完善,看上去多麼亮麗豪華,也是枉然。 


一位研究生指著地圖上說「不然這裡呢?這一大塊空地離我們這些系所只要過個馬路就到了,四週沒有什麼需要改建遷移的設施,蓋起來難度/成本應該低很多吧?」正當研究生與博士後點頭稱是的時候,美國籍的大學生K與N同時發聲說「那地方想都不用想啊,那是我們辦新生訓練、烤肉大會、玩飛盤或社團活動的地方!」正當我準備翻白眼時,老闆說「沒錯,我們知道這地方對學生來說很sacred,所以並不考慮,因此也沒問你們。」另一位亞洲來的研究生則說「come on, are you serious? you are talking about billion-dollar scale investment! 而且關係到整個學校未來幾十年在幾個最重要領域的競爭力,要玩飛盤和BBQ哪裡不能做呢?」坦白說,我也不免覺得這些孩子小題大作,但畢竟不干我的事,也就沒吭聲。 


「原來如此,很抱歉,因為我沒在這裡念書所以不了解還有這一層意義」說話的是一位美國博士後「既然這樣自然就不可能」很理所當然的樣子。而我們少數的美國研究生B這時也開口說「沒錯,這是所有學生的共同記憶,每年進來的大學生都會在那片草地上玩飛盤(美國人真的很愛玩飛盤),哪怕最Nerdy的至少也在旁邊圍觀過,換作是你,過二十年之後回到母校,發現原本烤肉、玩飛盤或者親眼見証自製的機器人站起來跨出第一步的地方被連根刨除,換成一棟冷冰冰、完全不存在記憶裡的大樓,你們做何感想呢?」 


 唉,我搞不好會覺得賓至如歸吧。

10 則留言:

Kwei 提到...

好像哪天回來發現巷口的水餃倒了還是學校旁開到兩點的 diner 換了,也不是什麼美味,但記憶就是這麼麻煩的事呀 ~

PC12 提到...

"上帝在這國家太輕易將人餵飽了,以致於生不出什麼困知勉行的滋味,偏偏那常常才是最好吃的。"

真的,這個國家只要是需要技術,時間處理的材料一律不會使用(朝天薊大概是個例外吧)。

前陣子終於發現在一般超市買不到牛腱的原因竟然是因為都做絞肉去了,一瞬間真的是心痛如絞。

becco 提到...

好在還有亞洲超市買得到牛腱。

話說回來,用牛腱來做絞肉其實是一件好事,至少比拿那些奇奇怪怪部位或pink slime來填充好太多了。

becco 提到...

Kwei,

是的,記憶是一件很傷腦筋的事,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希望不要有比較好。

btw,你幫紐約拍的照很有意思呢。

becco 提到...

http://news.chinatimes.com/forum/11051401/112012050300640.html

今天剛好看到這新聞。

我不認為台大有欠空軍什麼,畢竟當時把那些學者搶運出來本來就是空軍的職責,奉命執行任務而已。感激與虧欠是兩碼子事。

比較令人唏噓的台大學生的聲音和心願終究還是泡湯了。但看看辛亥路那一側十多年前開始蓋的新館們,還有新總圖,和整個校園原本的風格有多麼不搭,也就不必太意外了。

becco 提到...

After second thought, 覺得劉那篇文章其實失焦的相當嚴重,他講的那些東西其實不是重點,至少台大不需要在覺得有負空軍什麼的立場上做決定,那一點也不重要。

我覺得重點還是師生怎麼想。

WF 提到...

學校裡擺一架戰機,怎麼想都是很酷的事。那塊地也不過就是小小一塊空地,現在飛機沒了,還不是空在那裡,真不懂校方在想什麼。

只會一直蓋大樓,一而再再而三的強姦校園的天際線。

becco 提到...

WF

我自己對戰機沒什麼好惡,校園的那一區對我意義不大,對軍事科技的興趣國中畢業之後就開始消退了,當了兵之後更是厭惡得緊,但那不重要。

我真正覺得很難受的是一堆整個校園環境很不搭輒的建築,就像你說的,是在強姦天際線。

之前敝校校長在意外中下台,學校找了一位聲譽崇隆的前校長暫代了兩三年,有一次在校報的訪談上,記者問他目前花最多精神的計畫是什麼,他說是正在籌畫中新校區,他覺得自己最大的責任是「確保新校區能與既有校區保持一致的風格」,再想想這篇po文裡反映的概念,讓我頗有點感慨就是了。

kwei 提到...

最近大家都陷入都更模式了(嘆)

如果使用者有被尊重的話,"只是"丟飛盤的空地連想都別想,草皮上面擺飛機潛水艇根本不重要。。。但也要看學生老師們有沒有這樣的自覺了。

感謝拜訪。紐約也去了 The High Line,看到另一種都更,才是更感慨呀。

becco 提到...

Kwei,

但我覺得個人和社會就是在這樣亂七八糟、走兩步退一步的過程裡前進的吧。我想像過去的自已,對這類問題的關係心和体會應該會與現在很不一樣,至於未來就更不曉得了。

整個社會的共識和認知不也是這樣慢慢在變嗎?

我覺得不管怎麼說,進步還是持續著的,雖然會有反挫存在。

王家都更案的討論讓我學到滿多東西的(無論是從言之有物的文章或蠢話連篇的發言),回過頭來看我現在身處的環境,也會有另一層体會。

何況,閒來無事又沒空去吃有趣食物的時候,想想這些也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