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26日 星期六

思想的娼妓,鍋鏟的子民



其實我從來不曾真正了解 "Cogito ergo sum 我思故我在",這句話的意義。或說我從不覺得他証明了什麼---充其量是一句不錯的自我安慰或說催眠吧。

不過有時候在實驗室上窮碧落下黃泉,搜索枯腸地想要解決一個難題,理解什麼東西的時候,我會偶爾停下來告訴自己:「不要哭鬧,這不就是你選擇這個工作的原因嗎?」也就是那種在山窮水盡處激發的新想法---哪怕成功機會渺茫---帶來的興奮與刺激,以及伴隨而來的期待與想像,才會讓人一路下去樂此不疲,疲勞,但還不至於徹底的疲乏。

如果讓我想像人生的終點,大概就是面對問題時,真的一丁點辦法、點子都榨不出來的時候,或者說無論在人生的哪一個階段,那樣的光景於我都像世界末日一般黑暗。來美國念書研做究,總會聽到不少教授告訴學生「困難是正常的,困難的問題才值得你們去解決,至於簡單的早就被以前的聰明人做完了,而那對當時的他們也不是簡單的」,所謂「艱難的問題」這種東西,無論技術或概念上,對人的確是有莫大的誘惑,其吸引力或許正來自於他那近乎無解的表象,至於背後的宗廟之美,百官之富,有時候只是bonus而已。那或許就像投手與打者之間的周旋,面對幾乎一定會把直球轟出牆外的強悍打者,在電光火石間決定對決的球路,投出一記在本壘板上空突然拐彎走後門繞進好球帶的變化球,讓打者眼睜睜地被揮空三振,坦白說那樣的刺激真是令人難以自拔,至少我現在還沒戒掉。

只是這一場球已經漸漸進入延長賽的階段,比數依然僵持不下,而牛棚裡已經沒有別的救援投手了。我在法國時遇到去年在波特蘭聽過我演講的人,他客氣地指出我秀的圖實在很漂亮,但似乎非常眼熟;Miguel 回到西班牙開學不久就來信問說我量他做的device 是不是有什麼突破?前天接到Michele的e-mail,劈頭就是一句"Any progress?",而這已經是他離職以來第五次問了。至於帕布羅呢,這傢伙每個禮拜一遇到我,就不免會問"How is it going?"---左手心拍著右手背---拍到我想給他巴下去。

帕布羅不只一次和我談到所謂的plan B,暗示我有時候應該要實際一點,先求有點(或許不怎麼樣的)成果,再踏著他當基石去摘取更高處的果實,我完全了解這才是聰明人該做的,只是在資源(時間與精力)有限的情況下,人,或至少蠢笨如我,總不免會想賭一把一步登天。"We are very close!"是一年半前帕布羅用來激勵我的,而我也不斷拿這話來告訴手下的大學生,還有自己,直到今天,愈講心底愈虛了。不斷犧牲或說暫時把不是那麼漂亮、有趣的結果擺在一邊,賭的不正是實際上有多close嗎?要是不斷覺得下一個sample就是我們要的聖杯,那整理目前手上的結果,無論拿去發表或者用來成為比較次要的計畫,豈不延宕了真正重要好東西出現的時機?

只是有時候,彷彿像在替季諾的詭辯背書似的,當一個橫亙在眼前的問題被解決,以為終於要來到最後一關的時候,新的挑戰便又浮現出來,濃霧散開了一些,你才發現腳下踏的與峰頂之間的路途,實在不像雲封霧罩中顯得那麼一直線的。

唯一值得欣慰的好像到目前為止,都多多少少能有相應的點子來應付他們,有時漂亮,有時差強人意,有時是徹底失敗,也有的時候發現搞錯敵人或戰場,你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卻只打贏了無關戰局的一役。

我的實驗是device driven的(就像Thomas Keller的菜是ingredient driven一樣,呵呵),有好的device就容易看到新穎有趣的物理,解答長久困惑著其他物理學家的問題。最好的例子莫過於去年拿到諾貝爾獎的Geim了,graphene這東西幾十年前就被理論家算過,但一直到 Geim 發明了那婦嬬皆解的辦法才終於被落實。但最簡單的辦法往往最難被想到,為什麼這樣呢?我當然沒有答案。

在追尋的過程裡,為了解決問題繼續前進總會發明許多新的工具、方法,其中有些甚至可能自成一路,成為值得自己或他人繼續鑽研的東西,有時因此看到新的問題,也讓人會想叫暫停(誰理你)跑過去玩玩,蘋果日報與娛樂新聞告訴我們,有時庶出反而比嫡系更有出息,誰知道那個岔路走下去的風景是不是比原先設定的目標更美好?這就是為什麼我常去關心壁辦公室那兩個做graphene resonator的傢伙進度如何,好像「星星知我心」裡面那個媽媽一樣。

隨著技術和經驗漸豐,新點子的產生會快過實際做出樣品的速度,往往手上這個sample---通常肩負了解決某個問題的任務---還做不到一半,已經想到改進他的方法「要是早十二小時想到就好了」我們常會這樣說。那麼,要不要繼續下去,就變成兩難、四難、八難…呈等比級數增長,你知道,或說相信寶物就在其中一條路終點的門後面,但一次只能選一條路走的你,再回頭已經百年身,或說網路上已經有一百篇比你先做出來的論文登出來了。

講的好像我們只是憑著蠻勁在碰運氣?坦白說,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一個用 graphene 在做LED的電機系韓國同學就是那樣形容他在三星電子的同鄉,大型企業有的是錢也不怕雇不到人在地圖上做地毯式的探索,而在學校用這種方法只是找死而已,與其跟三星或英特爾硬碰碰,還不如想辦法跳出到地圖以外的地方,至於那會讓你站更穩還是掉下懸崖粉身碎骨,就看各人識見、勇氣、直覺與造化了。

Feynmnan 說科學研究講求的創意和藝術家不同,後者你可以盡情揮灑無限奔放,前者卻是在想像力身上套了緊身衣,還要逼著做各種花式高難度的動作,既然對理論家都是這樣了,天天要應付柴米油鹽的實驗家自然更顯得逼仄。如今再想起這話体會更深,只能說天才如 Feynman 先生也是苦過來的呀。科學家活在知識、技術、資金、時間以及他媽最重要的自然律規範底下,果真是無可遁逃於天地之間。講句題外話,我只同意Feynman前面的話一半,因為看得東西稍多會發現就算是藝術家,我說真正的那種,受到的約束其實也絕不比科學家少,說他們不受羈勒怎麼胡思亂想都行對真正的藝術是種汙辱,無視畢卡索與壁紙的分別。

於是,我每天過著這樣笨拙的生活,只是偶爾能做出些漂亮的動作---往往自己也不知為何---便格外的欣喜,像掙破了緊身衣…嗯這樣講不對,比較像是發現布料往某個方向的延展性特別好,便因勢利導地做出某個漂亮的動作。有時候難免會因為這樣的快感而耽溺,想一而再再而三品嚐、駞騁於那種感覺中,說服或者繼續催眠自己不是個徹底的蠢蛋,離初衷愈來愈遠。

帕布羅有一次在我又隨性之所至告訴他一個"將帶來美妙結果"的新點子時正色說:「你知道嗎,這些新點子往往會帶來新的難題,在不知道會不會work之前就已經讓難以掌握的變數與不確定性呈指數增加,而時間就這樣耗去。何不坐下來好好想清楚哪一條路才最有希望達到我們的目的地,並且先確保一些可以抓在手裡的戰果呢?」我不是不了解他的苦心和為此計畫肩負的壓力,但還是忍不住反唇相譏 "but you know I am the prostitute of ideas, what do you expect?"

要稍微認真為自己辯駁的話,我只能說「于豈好變哉?于他媽不得以也。」事實是,我,這在第一線做著那些dirty work的研究生,真心相信著今日的點子絕對比昨日種種來得有希望,因那是在既有基礎與手上獲得的feedback中誕生的,況且人的思考是連續、不斷演進,哪怕跳躍也總是朝著大抵同一個方向的過程,因此沒有理由不傾聽心中那樣聲音。我知道這樣聽來很有變成伊索寓言裡那被富爸爸要求撿出面前最大石頭而一無所得的幾個傢伙的味道,差別在於,我心裡已知道手上這個不是石頭而是馬菱薯,再不丟就要發芽產生毒害了。嗯,至於確保戰果那點,我沒有跟他說「恁北天生如此」,否則應該會馬上被開除。

那麼,在藥品、儀器、論文與白板間送往迎來了一整天累趴趴地回到家---通常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該吃什麼作晚餐呢?聖潔的馬總統英九曾說,好國民對口味的堅持就要像我們家美青的禮服,要能有「百年不能移」的情操。只是,都已這麼晚了,哪怕用我心愛的IH壓力炊飯器來煮,也得至少三十八分鐘之後才能有一口飯吃,就在忠孝不能兩全之際,赫然想起曾聽人說在以前的羅馬,性工作者同樣在送往迎來的空檔,會煮一種簡單快速又滋陰補血的麵食,而且,當然非常好吃。

Pasta Puttanesca,食譜取自這裡

以下是讓你盡情享受 3P(人份)所需的材料

1 磅的spaghetti、linguine 或其他細長狀的乾pasta
5 顆蒜頭,搗或磨成泥
2t 剁碎的鯷魚(約兩條)
1/2t 的紅辣椒
1/3杯 特級處女橄欖油
1罐(28 oz) 義大利蕃茄,帶汁
1/2杯 去籽黑橄欖
2t 酸豆(capers)
糖 (添加與否視個人喜好)
3/4杯 粗斬(沒時間了!)的新鮮羅勒

燒大鍋熱鹽水準備煮麵

將橄欖油、蒜、鯷魚、辣椒放入鍋中同炒,加入適量的鹽與黑胡椒,炒到材料略微變色且散發出香氣。

將蕃茄罐連同果汁用果汁機打成糊狀,與橄欖、酸子一同倒入炒鍋裡,略微攪拌開大火煮滾再轉中小火讓湯汁略收,這時候可以加點甜進去。對了,因為這一步比較花時間,Gordon Ramsay曾在某節目裡教過一個偷吃步(用在這麵上真是太貼切),就是用小蕃茄直接下鍋去炒,然後用鏟子壓破他們,效果也不錯。可惜後來 Gordon Ramsay 自己偷吃被抓到,與前丈人也是事業合夥人鬧到拆夥,好在倫敦的三星還有保住。

另外這時按標準程序煮麵,時間記得比包裝上建議的少大約兩分鐘,起鍋,瀝乾後丟進醬汁裡翻雲覆雨一番,多添點乾柴烈火,煮到al dente---to the bite...起鍋之後撒上羅勒,略微攪拌之後就可以準備接嗑啦!

這麵如今已成我忙碌時的最愛之一,比白酒蛤蜊麵簡單(雖然住新英格蘭,蛤蜊仍不是天天備便的食材,因為Wholefoods比我還早下班啊),又比大蒜辣椒麵(aglio e olio)豐盈而有滋味。他的確不會花費太多時間,只是對並非天天做 pasta 的人而言,那些要切要搗要剝皮還有去籽的材料準備起來還是夠手忙腳亂的。

Punttanesca 做起來其實並沒有像義大利花街裡相傳的那麼神奇快速,也或者,當年那位女士的生意其實並不太好吧。

Spaghetti Puttanesca 06.12.2011晚餐

附上GR的版本(我必須很榮幸的說,雖然人家的手法和擺盤比我俐落100倍,至少他用的麵條和我是同一家的)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