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27日 星期二

好到不該用推特來推

這篇文章再一次地提醒了我長久以來的疑問:為什麼我國的政客如此不會說話?哪怕是那些被稱作「口才便給」者?

尤有甚者,台灣政客在想要表現風趣幽默時硬擠出來的話更是糟糕。令人不禁好奇我們的教育裡是不是還少了些什麼?

我們欠缺甚麼語言(張大春)
2011年 09月27日 蘋果日報

同一天,我們從新聞裡讀到台灣的政治天王們是這樣說話的──
馬英九說,他的政治哲學就是「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他治國,有三大目標,不做貪污濫權的總統;要做一個突破現狀、勇於改革的總統;還要做一個促進族群和諧的總統。這裡顯然不包括「做一個懂得說話的總統」。
呂秀蓮也在黨慶大會致詞時對蔡英文、蘇嘉全說:「我希望你們以後攏毋免著子彈。」居然也贏得台下觀眾不知所措的掌聲和笑聲。至於蘇嘉全,對民進黨操作得很熟悉的子彈話題似乎仍了無新意,他明明想要讓大家想起台中市長選舉結果與連勝文槍擊案有關,但是一句要支持者「還我一個公道」,似乎反而在揭發「319槍擊案」的受益人。
這個世界上隨時都會出現風趣的對話,語言雋永者,也不一定得是公認的「好人」,他們說話的趣味卻值得三思。但是在台灣,令人賞心會意的語言實在貧乏。我總覺得:這些公眾人物最艱難的挑戰根本無關乎政策,而是如何讓自己說話不那麼無趣。
邱吉爾答覆反對黨女議員的話語舉世聞名。當那位女士對他說:「如果你是我的丈夫,我會在你的咖啡裡下毒!」邱吉爾著名的答覆是:「如果你是我的妻子,我會喝掉它!」這跟馬克吐溫在宣傳《鍍金時代》時的失言和道歉頗有神合之處。當時美國國會議員一致要求控告馬克吐溫誹謗,因為他說:「國會裡有些議員是狗娘養的!」事後,馬克吐溫的道歉如此:「我再三考慮,覺得此言不妥,故特登報聲明,把我的話修改如下:國會中的有些議員不是狗娘養的。」
昔年小布希在發表「邪惡軸心」定位談話之後,伊拉克總統海珊的第一次回應就充滿了機智,當時世人只覺山雨欲來,還無能預見之後的毀滅性戰爭,海珊的發言多麼瀟灑:「我對美國選擇一個『文明口號』以推翻本政權表示支持,這比殺害它的人民、摧毀它和破壞它的資源要好得多。」

風趣來自內蘊智慧
在我自己編錄的《世說新語》筆記上,有一則闕名的記載:美國一位預算部門的官員發表公開談話,說他和女兒在閒聊天的時候,女兒問他:「如果詹姆斯‧卡維利和傑若‧里維耶拉掉進河裡,你只能救一個,你會選擇看報紙還是吃飯。」前者,是當時國會的財政顧問;後者,是一個電視脫口秀的主持人──可想而知,這位官員在藉由他女兒的調侃來暗示自己對政敵以及媒體批評的不滿,其棉裡藏針,不減鋒銳;但是委婉曲折,發人一噱。
即使像小布希那樣看來顢頇愚頑的霸權領袖,也時時因為智囊的刺激而偶有雋語佳構。他在飽受外間抨擊、認為過度授權副總統錢尼的時候,曾經藉著一次和錢尼共同出席的場合說:「對於那些一再聲稱我過分相信、依賴錢尼的人士,我要大聲地說──我應該說甚麼好呢?狄克。」
60年代美國職棒大聯盟偉大的捕手──洋基隊的尤基‧貝拉是個一天到晚說錯話的人──他的確沒受過甚麼高等教育,英文也不很輪轉,因之而鬧出的舛誤卻常常流露出純潔的熱情和天真的智慧。
尤基‧貝拉曾經修正了愛因斯坦的語言和數理知識,說:「棒球運動有百分之九十是心靈的,剩下的百分之五十才是身體的。」他的話流傳下來,也許不比「一分天才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那樣勵志──或起碼的準確──但是聽了而且笑了的球迷都不會忘記:他說的正是棒球。
修辭學不是耍嘴皮,風趣則總是來自內蘊的智慧。一般說來,台灣政客之淺陋也許不在意識形態之對立,而在低級乏味的語言與低級乏味的語言之對立。

《果然有話》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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