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24日 星期五

【消費睡】破窗理論

先是一早學弟J寄了封email給大家,是archive上新的文章,講一種新的、用polymer懸吊graphene的辦法,我瞄了一眼裡頭的圖,"嗯"了一聲。

這是我們一直在努力想突破的技術之一,因為一般的懸吊方式不適合我的實驗。

大約是兩小時之後吧,Pablo探頭進來,我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這招以前Michele就跟我提過了,但那時我們覺得太耗時費力所以就先擱下。

這篇新文章是荷蘭G大學V.W.教授的lab出來的,這招是他們的拿手好戲,而V.W.正是Michele的指導教授,不只如此,他還非常、非常的有名,不只因為一堆教科書上的實驗是他做出來的,還因為他婊過咱們這行很多人(包括Pablo的老闆)---只要是看上的東西,這人絕不會客氣或跟你講什麼君子風度的。

Pablo說你知道這傢伙也是做介觀超導---尤其是你用的那一種材料---的世界級專家吧,他文章最後已經提了一堆這技術可能的應用,但你想那裡面他最想做的會是什麼?

我聳聳肩說我只看圖,沒讀到那裡,但當然---他要是沒想到做這個還配當我們的V.W.嗎?講完之後我訝異自己竟這麼看得開,從三月我在物理年會上發表我們的進展時,就該預料到這情況的,唯一不幸的是之後在我們停滯不前的這半年內,陸續有其他group開始跳進來,更不知幸也不幸的,那都是我們仰之彌高的世界高手(包括學校兩年前才從以色列整組人馬買來的Y教授,我記得得那時連Pablo都想過"投降輸一半"的選擇),好像中華職棒興沖沖地在打冠軍賽,準決賽前洋基和紅襪竟跑來說他們要報隊一樣。而我現在是過河的俗辣,債不多愁了。

Pablo又說那你覺得怎樣,我再說了聲"嗯",有趣但不容易,而且未必比我們現在嚐試中的好,有些實驗會特別適合這招,我自己的比較沒差。他說我也覺得,所以我打算叫Brit和Chefor試試看,只是文章裡用的東西我們過去都沒經驗,不曉得要搞多久。

下午三點吃午飯時我把文章印出來仔細地看了…圖說,想到Pablo談到這文章那種焦慮又帶著期待的神情不禁有好氣又好笑,匆匆之吃完後我跑去辦公室問他說:「你叫Brit他們跳進去試了嗎?」「是的」「嗯,文章我看完了,那你誠實告訴我,荷蘭人這跟我五月提的那個點子在精神上有沒有什麼不同?而且,以我們目前累積的經驗與發展出的技術,你覺得我們做哪一個比較容易?」那是 Michele 要走之前我的一個點子,和文章裡的做法精神上很像,但程序巔倒,材料有異。

對自我中心的人(也就是我們這行裡的每一個人)來說點子當然永遠是自己的好,可是唯一有興趣覺得可行的只有我,還有被我逼著做的大學生HF,我們在老闆不斷質疑的眼光中克服一個個問題,後來時間真的不夠了,我也沒有足夠的信心說服大家這招一定成功,於是在幾乎最後一個待解決的難題前暫停,轉進當時Pablo著迷的做法上去(而那也是因為哥倫比亞那邊有人"做出來"了,跟今天的情形一樣),身為研究生我必須如此,加上大學部開學之後我也不能繼續找人經營這個"副業"了。

「我來是要問問你的意見,你覺得我之前的點子和這個比,輸在哪裡?」

「輸在…嗯,就輸在人家做出來了啊」

「對,但那是因為我們自己在一個多月前決定暫停專注在另一個方向,但你看,I was so close!」

「那你怎麼不繼續做完他呢?」

「因為你…我們一直覺得Columbia那招比較好,而我那時真的沒有心力去解決最後的問題了,只是剛我吃飯看這篇文章發現兩者就算不等價,至少要克服的瓶頸是一樣的,我也從裡面學到我覺得可以解決問題的辦法。現在的考量是在你叫他們跳進荷蘭人這招前,要不要考慮把我之前發展到快要成熟的辦法,推進到可以看出成果的地步?」「你也知道我們實驗室沒有人用過V.W.那招,運氣好的話兩週給你做出來,但你也曉得可能個把月都弄不出個鬼影子。以我們的立場,繼續用我的idea可能是學習曲線最短---因為我已經玩了兩個多月---而且成效不見得比較差的辦法。」我想說我們的辦法比較簡單優雅,但終究是忍住了。

「好吧,那你再試試看」「不行」「What?」「我沒空了,你得要給我人手」「那你去找Brit他們,加上HF應該夠用吧,花一個禮拜解決你說的那最後一道難關,看看結果,不行就用荷蘭人的。」

結果當然只有HF買我的帳,與我重啟(剛熄不久的)爐灶。

這麼做的目的不是膚淺的想爭口氣而已,而是,這要是成功,可以最快給我們一個可能有趣的device,讓我們開始初步探究想要看的物理,並且進一步推進其他的製程,最不濟也可以寫成一篇像荷蘭人那樣的好文章,也算略有貢獻(對研究社群以及CV)。到某個時間點,人總是得有更實際一點的考量,與其不斷想做出夢幻般的device,來測量有時恐怕更像理論家描繪的空中樓閣般的物理,好像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我已厭倦成天發想一個又一個自以為了不起的點子,想像他們能為自己帶來多大樂趣、成就感、榮耀與讚美,一個接著一個想著,淺嚐輒止,再去追逐另一盞一閃的靈光,直到也有類似想法的人把結果發表出來,止熄一切的激情。我浪費太多無謂的時間才領悟其實"having idea for something"是件再基本不過的事情,週遭無人不是如此,但能夠真切落實的,似乎只是極少量---剛好就是人們所能記憶的那麼多---的人。

寫到這兒我要說的還有,我再也不要像以前那樣文章起個頭寫完上篇就放著不管,妄想google有一天會發展出「文章下篇自動補完」功能(新注音輸入法選字功能的超升級版?),或許改變人生的pattern可以就從將blog的文章好好寫完做起,否則就連頭也別起吧!把他們補完,搞不好真的會對我的正業起一個正面示範的作用哩。

我忽然想起前紐約市長朱力安尼整頓高譚市治安時講的「破窗理論」來了。

4 則留言:

文文 提到...

現實的競爭真是很殘酷啊。不過這種掠食者的面目,我還是看動物星球頻道就好了。

文文 提到...

查了一下破窗理論,發現好像國小課本裡的故事:骯髒的人因為一束鮮花,把家裡都打掃乾淨,還變身成型男呢。

becco 提到...

對呀,"一朵花的故事"小時候看覺得超唬爛的,長大之後一直想實踐卻完全辦不到

洗衣服去

iris 提到...

領悟 Nothing is easy. 的道理是件不太愉快但很重要的事,一起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