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22日 星期六

Candid

我也不曉得有沒有人注意,但這個blog沉寂好一陣子了,不交待一下發生什麼事情心裡覺得說不過去。

是的,我在上週四(520)上午考完博士班資格考,一個不論在哪一個學校,都令應考的人在事前大驚,事後小怪的考試。

大多數---不能說每一個人,因為放眼四週比我聰明認真的人太多了---的學生在考之前都經過一段緊張、焦慮、多疑、妄想的階段,前人勸慰起不了多少作用,哪怕卻也從沒聽說過誰真的被當掉踢出學校的。另一方面,理論上,你(我)被當掉趕出學校的可能性不是沒有,接著而來的便是與看到眼睛脫窗的論文、做到不想做的實驗,不時鬧著脾氣的儀器,以及對物理的想法對問題的解決手段並不總是與你一致的同學同事說再見,更不用提外國學生還有簽証以及一連串身份上的麻煩…想太遠了,總之是不堪設想。

各個學校關於博士班資格考都有流傳不盡的傳奇。我聽過最炫的,當事人就在隔壁,那位老教授當年在一場資格考中不斷詰問那位倒楣的學生,窮追猛打,逼得他惱羞成怒,終於把粉筆一丟對著台下大吼"Do you eat babies?"然後奪門而出。

那位學生畢業之後去到西岸任教,在90年代末期拿了一座諾貝爾獎---當然不是和平獎。

去年剛考完的 Britt 跟我說,緊張是必然的,他們就是要嚇唬你啊,"the whole point of the qual is to make you shit the pants(資格考的目的就是要把你嚇得屁滾尿流,銼塞在褲子裡面)",這樣以後去到外面,遇到不友善不認同你的同業,才能大聲跟對方說:老子就是被嚇大的,你這點玩意兒算不了什麼。

好在我的口試委員們都是出了名的友善,在過程裡並沒有問什麼令我下不了台的問題,雖然有一點緊張刺激的原素,但當我看到其中一位老師開始抬頭看牆上的時鐘,我知道自己已經過關了。

我步出考室的小房間,喝一口保溫瓶裡的高山茶,思索接下來的人生。

索教授先出來,跟我說恭喜,鮑伯接著跟我握手說Good Job,然後珍尼跟我說這presentation 非常 educational,她很喜歡,最後 Pablo 把門帶上,跟我閉門檢討起來。

「你知道你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嗎?」「真的?」「你投影片第一頁的effective mass的符號巔倒了你有沒有注意到?」「幹,不會吧? Pablo 你在開玩笑吧?」然後他指給我看,我發現那不是typo,是我真的把這玩意兒的定義搞錯了,我唯一弄對的是正負符號,那是我在思考電子或或電洞在磁場裡運動唯一需要用到的,但這不是理由,只是告訴人家我很偷懶,是思考習慣上的一種得過且過態度造成的。

Pablo接著說:「今天真的算你運氣好,要是誰誰誰跟誰誰誰(都是大名鼎鼎的理論家)在現場,你大概第一頁沒講完就被生吞活剝,体無完膚了」然後他開始說我的故事講的不夠好,缺乏起、承、轉、合的結構,「這樣人家怎麼知道你要解決的問題是什麼,你的貢獻在哪裡,或者你有什麼主張或訴求呢?」但說到底這些都不是最要緊,最重要的是「你對基本概念的掌握還是不夠純熟,表現出來就沒有那種捨我(的解釋)其誰的魄力,這樣人家就容易看穿你的弱點!」「要是你像我以前一樣,遇到哥大那幾個俄國理論家,他們一句話就可以把你就地正法了你知道嗎?」「They will chop your head in no time!」邊說邊模仿殂擊手的動作,口裡發出"銃"的音效。

就像爸媽小時候會拿警察來嚇唬小孩一樣,我們實驗室的資深者,像是Pablo、Michele或Hadar要形容什麼災難性的場景,就會搬出Russian theorists來營造氣氛,生長在冰天雪地的俄國科學家一個比一個tough,個個都是數學天才,腦容量比我們大了至少三倍,用完全另一套更複雜深奧的思考邏輯,其結果就是他們的論文深湛難明,他們對笨蛋(如我)的容忍度幾乎是零。我想這也是鋼鐵人第二集裡的大反派要找米基洛克來演一位俄國物理家的原因,MIT最傑出的校友,聰明酷帥的 Tony Stark 遇到他也是束手無策,被搞的死去活來啊!

「我知道你過去一年半花了很多時間在做樣品和架量測儀器上,但我們畢竟是物理學家,對於物理本身是不能馬虎的,就算你不能心算超導量子干涉元件裡電子傳導的無窮級數積分,你好歹得知道理論家是怎麼算的,這些東西應該要在你的腦海裡一 ‧ 清 ‧ 二 ‧ 楚 ‧ 才行!」他再三強調「一清二楚」好多次,意思真的很清楚了。

所以回到家時我沒有感覺"終於考完了"的狂喜,疲憊---我必須說那是無比巨大的---固然有之,但更多的是對自己的現狀感到心虛。來美國愈久讓我愈有幸看到、接觸到更多的頂尖人物,乃至於傳奇,卻也不禁令我懷疑自己離某一個理想中的境界究竟是愈近還是愈遠?我當然先是震撼於既存的距離遠比自己曾經想像的巨大,你可以說在意識到這點時就等於在拉近的路上前進了,但那會不會是一個讓人走一步退兩步的窘境?當你以為已經又近了一點點,看得更清楚之後,發現距離其實比之前意識到的還更遙遠?

無論如何安然度過這個必經的口試絕對是重大的,他讓心頭的重擔少了一大件,甚至還帶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從此我不必再為了一個特定的考試日期最佳化讀書的順序或時間,不用因為不太可能出現在考式的問答裡而放棄探索此刻感覺到饒有興味的東西。接下來要念的,要不是讓我的實驗更有效前進,就是那些我真正想知道,想清楚,想讓自己從此不再有疑惑的物理,無論是大學普物或最新一期期刊上的東西,換言之,學問的無用之用,我希望能從此刻重新開始品嚐一點點---也只能一點點吧。

既然俄國物理學家可能磨刀霍霍向著我,我就從他們的祖師爺那裡學功夫好了,偉大的蘭道(Lev Landau)出了一系列九(?)本理論物理課本,在物理學家心目中的地位有如九陽真經。裡面有幾本是我很早就想讀的,我把他放進行李箱中,跟Julie and Julia的DVD還有村上的IQ84放在一起。這個週末要去找W了。

出發去機場前再檢查了一次email,收到那天一位口試委員的來信:

hi Joel,

i enjoyed your talk yesterday and learned a few new things. congratulations on a very
solid oral exam, and good luck in your continuing experiments. could you please send me
a copy of your talk?

thanks,
珍妮

希望飛機能準時起飛。

12 則留言:

Cockroach 提到...

Congrats!!

文文 提到...

為什麼他的口吻很像我當兵的學長?
"你就是菜啊,幾梯的報來笑笑啊"

becco 提到...

因為我真的是很菜啊…

yuminsu 提到...

congrats!

akp 提到...

恭喜了!

becco 提到...

謝謝

Rickson 提到...

Felicitation! 實在是非常恭喜!

becco 提到...

謝謝啦

大姐拉 提到...

恭喜!
唉~我已經都不記得當年會不會緊張了?
還是因為學校太爛根本不在乎啊!!

becco 提到...

我想你是因為胸有成竹啦

scubagolfer 提到...

Congrats! So the worst part is over?

becco 提到...

感謝。

Well, the worst part is you don't actually know what the worst part 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