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6日 星期六

真實力量的溫和蘊藉,三月五日記

來美國之後我真正相信學術界是殘酷的,至少我所就近觀察得到的科學界如此。

殘酷不是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也不是拿不到終身職的助理教授開槍屠殺同事的殘忍。我說的是天地不仁,或套句咱們清潔工 Beverly 先生常安慰我的話 "The mother nature is a BITCH",那樣以萬物為芻狗的冰冷不帶感情。。

這時候沒有人能被當成你的藉口,天地無言,問的問題得不到解答時,你卻已經站在開拓知識的最前線,多半的時候沒有"人"可以給你答案。相較之下,"人"這微不足道的東西所能帶給人的殘酷,實在是太不值得在意的了。

換到實際面,即使你的同事個個都飽讀詩書、和善有禮,在走廊會跟你打招呼開玩笑,演講之後會過來拍拍肩膀說聲good job,但當你的研究成果被攤在桌上檢視的那一刻,你就只有當芻狗的份。不會有人因為你有四個小孩要養就把不屬於你的工作給你,也不會因為簽証快到期就替你延長合約,或者,只是因為你很熱愛這份工作,就把機會給你---你愛學問沒有用,要讓學問也愛你才行。

M的合約在去年12月底就該到期了,比較吃虧的是因為他參與了我們實驗室的草創期,所以真正的研究工作開始的比較晚,何況第一年各環節都很不上軌道。到了去年十一月,M超時工作不說,人還變得愈來愈情緒化(對一個義大利人來說,這無異是火上加油),想到在這裡兩年的工作還不能有具体成果,在履歷上將會是個非常大的弱點,別人會質疑這個人的工作能力或態度,他開始變得非常焦慮。他不斷跟老闆要求展延合約,因為他相信我們的實驗已經非常接近開花結果的時候,他不能在這時候離開,老闆終於答應再延兩個月,也就是到上週末截止,而根據規定他再也不能出現在實驗室裡(有安全、工傷保險和移民法令的限制),上週有一天早上我收到他的email:

"喬,我今天晚上溜回實驗室時又被老闆抓到了,他再次嚴正告誡我不能待在實驗室裡。所以我今早五點來開啟另一個量測,現在正運作中,但這實在經變得愈來愈困難了…"

等我到實驗室時 M 已經回家了,想起他曾經在某個工作到十一點的晚上告訴我 "This project is so interesting that I don't care how much I work", 不免感到心酸。我們的實驗依然還沒達成預期的成功,有許多問題待解決,甚至需要新的儀器和設備,而另一方面我也開始幾個比較大膽的嚐試,如果成功了便功德圓滿,但根本上這並不容易,而且會因此犧牲掉許多按步就班的好處。

昨天我私下和老闆談時他認為那至少還要一個月才辦得到,我說但是M現在不斷寄希望在此,我也不免感到急迫了,也一樣希望能在他三月中離境前看到初步的成果,否則他來這裡兩年沒有個什麼結果帶走,很難看,老闆說這沒有辦法,有些事你急不得,it just doesn't work that way。他說得平淡,彷復已看盡花開花謝。

這些我都曉得,只是基於對M這位身兼同事以及我半個師傅的人的感情,當然也基於想早一步看到成功,我很難不逼自己去賭一把,二月的最後一個禮拜我們像發瘋似的工作,直到二月二十八號落幕,M的門禁卡在午夜失效為止。

就在那天我看到這則新聞: 台灣學者治絕症 好萊塢改編拍電影 ,感觸好深,另外也請看完這個我們再繼續。

(啊,如果有壹週刊,我記得"非常人語"這個單元有訪問過陳醫師,壹週刊的人物專訪實在是最最最棒的,真的有寫到"人"。)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