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25日 星期四

(兩)百年樹人

莎拉.蓋兒 是暑假來實驗室工作的大二學生,每年到這時候都會有這樣的例子,今年除了他之外還有「肯」與「克利斯」,這些學生無論幾年級,無論是不是已經選定主修了,其工作的態度與求知熱忱,或開會報告時有條不紊的發言與充滿自信的神色,都令我們這些博士班學生偶爾感到訝異。

今年夏天的這個小女孩是猶太人,通希伯來文,吃素,而且是嚴格 Kosher 之後的素,週六不工作(因為不能用電),但除了週六之外他工作得比誰都認真。才加入實驗室沒多久就已經完成機械工廠的訓練,把合該是Brit (莎拉是跟他一起工作的)和我在半年前就搞定的木工完成,美國人或許覺得沒什麼,但對我和Thiti這樣的亞洲男生來說,不免覺得汗顏。

昨天午餐時間她還一個人在實驗室用膠帶剝石墨,這工作看來很低科技,卻仍是目前做graphene實驗的人最倚重的辦法(2004年這個3M膠帶法被人發現,才開啟了接下來爆炸性的研究),每個進實驗室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得學會這個,或者說,只要有新進的菜鳥,次鳥就會迫不及待地把這門技藝傳授給他---為此我們還特別拍了影片。

莎拉剛來,對這個工作不能得心應手,嚐試了一兩週依然得不到大小、形狀令人滿意的graphene,我很了解那感覺,因為整個過程非常之枯躁乏味,況且教你的每個人做法都不盡相同,有時還會像各有各的迷信般互相抵觸,要是最後上顯微鏡一看發現什麼也沒有,對自信與耐心的打擊很大。

我正打算回去把東西放下,然後去餐車買我的「重慶辣子雞拼木耳炒雞蛋」,卻被他叫住,問了我一連串關於剝石墨的細節,最後乾脆說:「你現在有空嗎?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做一次?」

唉,素食者不懂吃葷的人的麻煩,要知道辣子雞和木耳蛋是那輛中國餐車裡唯二比較好吃的菜,肯定一會兒就賣完了,何況「肉食者鄙」,我自己手頭的工作都忙不完了,怎麼會有閒工夫去指導別人的徒弟呢。

「不然等你有空時再說吧,可惜我週六不能來,下週二又要回家去兩個禮拜…不然…週日行嗎?」反正週日我本來就要來做同樣的工作,我說當然沒問題。

這時她幽幽嘆了口氣:「我來這裡快一個月了,好像都沒在做physics」

我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心想你才要升大二啊小妹妹,而且剛進來還不到一個月,是要做什麼physics?事後Michele聽我轉述這件事的反應是 "Why don't you have her ask us if we are doing any physics?" 而我只覺得洋人果然早熟,已經不是什麼維多莉亞的祕密了。

我說不是這樣子看的,你做的正是物理實驗的一部份,目前的工作看起來雖然很枯燥,但這裡每一個人的實驗裡都要仰賴你,你知道嗎,好樣品是好實驗的第一步,也是最容易看到new physics的地方,就好比儀器比別人精密,望遠鏡看得比別人遠一樣,這會讓你在新知識的競賽裡比別人早到一步,那一步可能就是諾貝爾獎要給誰的關鍵哩。

感覺她臉上終於有了點光,我想自己對教育下一代已然有了一點貢獻,可以放心去吃飯了吧。沒想到接下來她問:「那你現在在做的實驗是什麼?」「嗯,就是,相對論性超導現象的實驗(relativistic superconductotivity)(按)」然後我發現自己竟在掙扎著用非母語跟一個大二學生---雖然很聰明很用功---解釋著我這研究生也不完全懂的東西,花了至少三十分鐘,最後只買到辣子雞和烤麩,木耳蛋果然沒有了。

一整天下午,我好幾次經過Javier、Brit、Leonardo和Thiti的辦公室時,隔著門都會傳出類似的掙扎,並且不時冒出什麼Josephson current、Cooper pair、BCS state、phonon assisted overscreening 之類的辭兒,而且一個人拉住一個,像要同心協力拔出石中劍似的。我笑著跟Michele說莎拉正纏著所有人追問一連串的大哉問,好可怕呀,Michele 說他也問我了,我要他們去找你們研究生們。

回家前,大夥兒一起把上週借來、原本要去佛蒙特州露營的所有器材設備拿去學生中心歸還,我問他們:「怎樣,莎拉滿意你們的回答嗎?」每個人都苦笑搖頭。

忽然想到一個故事。據說曾有個加州理工的大學生去找費因曼問問題,費因曼回家想了一整晚,隔天傳了個紙條給那學生說:「很抱歉我沒辦法把你的問題用一個大學生所能了解的方式解釋清楚,我想這代表我自己並不是真正懂得這個問題。」

每年看著這些像候鳥一樣來去的大學生,看他們在一個多暑假之內,完成過去的我以為合該是篇碩士論文質量的計畫,就不禁覺得,無論什麼週刊啦雜誌呀還是趨勢專家魚翅名嘴鮑魚名媛如何說,這國家要沒落或只是被其他國家追上,都實在不是件太容易的事。


按:恕小的不能透漏太多,我們深怕遠在荷蘭的競爭對手恰巧看得懂中文就糟了。

8 則留言:

sphenoid 提到...

美國真心想要求知、程度又好的學生真得很多耶!但是遇到這樣的人,又有點爽,因為發現自己還真是 easy going 咧!看!我一點都不龜毛啊!

becco 提到...

我來美國的第一年,有在公立大學當助教的經驗。看了大學部的課程設計和考試題目,以及學校對教學的重視,讓我深受震撼,覺得,這國家會強不是沒有道理的。我們這些亞洲學生在青春期被用高壓填塞的東西,他們雖然起步晚,但在大學可以非常有效率地就吸收,等到研究所階段就不輸其他人了。

在和學生們實際接觸之後,就像你講的,有心求知程度又不錯的學生實在很多,我想遠超過一半吧。

這篇只是雜感,結尾只是一時的感想,看來失之草率(我相信很多人會以為大謬不然),但總之是當時的直覺,就記下來了。而且我以為所謂的直覺反應其實是日常累積的一切經驗非線性湧現的結果,儘管發生於當下,實則醞釀於過去已久。

在美國受教育的這幾年有不少讓我感動的体會,有機會我想陸續寫下來,想給他起一個分類叫「贊學校文」,"贊"是贊成,不是讚美而已。

ptt上不是常有「戰學校文」嗎,戰國立私立,單本土留洋,大學或技職,林林總總,我想先不要去批評(美國高等教育絕非完美,尤其在經濟不好的情況下,其將本求例的面目變得更加明顯,這點我一些現在在UC的同學一定有滿腹的案例),能看看他山之石好在哪裡再說。

蟑螂妹 提到...

"我來美國的第一年,有在公立大學當助教的經驗。看了大學部的課程設計和考試題目,以及學校對教學的重視,讓我深受震撼,覺得,這國家會強不是沒有道理的。我們這些亞洲學生在青春期被用高壓填塞的東西,他們雖然起步晚,但在大學可以非常有效率地就吸收,等到研究所階段就不輸其他人了。"

這真是說得太好了。我今年當助教的時候,經常感嘆為什麼過去沒有人用同樣的方式教我、為什麼台灣的文學院大學部課程很少討論課、為什麼台灣沒有好的助教訓練... 在美國留學,除了專業研究能力的培養外,我個人認為當助教算是收穫最豐的一件事情。

保溼奶 提到...

碰到這種人,我都會想:啊大學應該就是給這些人唸的啊,因為他們真的是想學東西。
想到自己大學穿著涼鞋歡樂了四年,真是差很大。XD

scubagolfer 提到...

at last count...台灣已超過 180 所大學. 不用去以人口數除、找 google, 也知道這是多麼偉大的比例、驚人的教育成就!既然最近忙著縣市升格,其實還可以順便把高中職技職 etc/etc 全升格為大學好了!

至少...ptt 也可以少些東西吵囉

becco 提到...

"家家都住直轄市,戶戶皆出大學生"

大概是歷任政府共同努力的目標吧

保溼奶 提到...

橫批是什麼?多賤寡貴?

becco 提到...

「夜郎自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