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13日 星期日

胡扯,波士頓,飲茶 (三)


小時候來美國玩時,對(紐約)中國城的髒、臭與窮酸印象極壞。那還是茱莉安妮市長上任之前的事情,有天晚上我們吃完一餐油厚鹹重的中式海鮮之後,天色漸暗,一出門,便看到幾個警察團團圍住一個傢伙,兇巴巴地把他從背後反手拷起壓在牆上。

倒是同一時期的西岸華人社區,無論中國城還是小台北,市容與街景都讓我感覺好得多,只是相對於白人佔多數的地區終究不免存某種的ghettto感。其後去過倫敦中國城,即至於來此唸書之後所去過的費城、匹茲堡、紐約法拉盛,當然還有我最熟的波士頓華埠,大都不脫那種感覺。哦,還有另一個共通點:都有一座「天下為公」的牌坊。那到底是此間移民為了緬懷廣東英雄之鐵拳無敵孫中山所立,還是要替自己永遠的異鄉人身份所帶來的滄桑與尷尬尋求慰藉,我略思而不得其解。

喜臨門就在波士頓中國城與「天下為公」的牌樓隔街相望。週日午間去飲茶,你多半要在門口拿號碼牌等位,好在中國人吃飯比快,轉桌率奇高,若是三兩人同去而不忌與人併桌,等待時間更短。我在等待時看了一下菜單,在腸粉類那邊竟找不到「排骨腸粉」,心下惴惴,難道 D 記錯了嗎?

樓分上下,都有掛上”喜喜”字紅燈管的小舞台,不曉得是不是樓層整個打通的關係,天花板感覺特別低矮,好像更有利轟轟嗡嗡的殘響與駐波在頭上的白幟燈與腳下的油漬腥紅地毯間往復振盪似的。

感覺像回到小時候爸媽帶我們上中山堂旁邊的力霸酒樓吃飯,只是喜臨門裡流動的空氣更溫軟濃稠些,而我已不記得更小的時候,傳說中鑽石樓或紅寶石餐廳的景況了。

喝什麼茶?通常是菊普,茶不算特別好,但去油解膩、舒振味蕾的意思到了。第一輛推車經過時,我們還沒坐定安頓好姿勢,卻顧不得什麼好整以暇的閒情起身探看車內的食物,大嬸開了幾籠(我聽不太懂她的粵式普通話)我們都搖頭,最後她好似從某個角落裡找到寶似的又開一籠,嘴裡連珠砲似的射了一串,我只聽到「…排骨…粉…好靚…」我心念一閃,就是這個了,上!

原來 D 所說的排骨腸粉並不像我們一般吃的蝦腸或牛腸那樣把材料包在粉裡面,而是將排骨放在粉上入竹籠蒸熟,上桌時再淋上大約是由生抽、糖以及或許麻油同煮的鼓油。這排骨也就像飲茶常見的那樣,只是這會兒滿滿一籠看來煞是過癮,鼓油受熱氣一蒸立刻噴香撲鼻,排骨則滑嫩入味,底下的"粉"因為是捲起之後再剪成小段,所以 Q 而帶有咬頭,要我說的話,這樣充實、豐盈口感的確更能與排骨相搭襯。至於我們另外再點的蝦腸(或平常的牛腸)因為餡料較軟,用一兩層粉裏上則是取其滑口,各有千秋,頭頭是道。





吃飽沒事時(或吃到一半時也可以啦),想想這些差異背後的原因是很有趣的,像十九世紀的博物學家面對著不斷帶來驚奇發現的大自然,很難不好奇一切看來各得其所的安排,究竟是有人設計規劃好了,還是各方頡抗、自然演進才達到最佳化的。也就是所謂「智慧設計者(intelligent designer)」或是「物競天擇」說之間的取捨。

話說回來,我一直覺得達爾文的「演化論」是與「原子論」、「量子論」同等級,足以並列人類最偉大思想的學說,自然傾向選擇後者。況且,難道你能想像這種流傳了不知多久、多廣的大眾美食,會是像星級餐廳的料理那樣由一位名廚憚精竭慮"設計"出來的嗎?

更可能的是(不自覺的)集思廣益、彼此競爭的結果,然後適者生存,口味在受最多數人歡迎的點附近達成共識。這種 dynamics 大概就類似小說家阿城口中常說的常民生活裡的「自為力量」吧。

家常味或家鄉味在入口那一刻便不假思索感動人心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所用的"特選素材"或”secret ingredient”,是千萬有類似經驗、背景或口味偏好的人的「共鳴」。擴而言之,那也是我一直相信---幾乎像信仰一樣---道地的料理最可能好吃的理由。

嗯,不過,我怎麼會扯到這上去呀?


圖說:天下為公的背面是禮義廉恥

3 則留言:

sphenoid 提到...

這讓我想到文化的深度就是要時間慢慢沈澱,其實就雷同於物競天擇的過程。去蕪存菁不斷演化,最多人肯定、發展時間越長的,越是菁華。所以因為政治而去刻意切割過去文化的作法,可說等於是自廢部分武功重頭來過。融合吸收、去蕪存菁不是更好?至少我是這麼認為啦~ 飲食文化也是一樣啊

eviany 提到...

我每次看到腸粉的時候,都會想到粿仔條。

真是好吃優雅的兩種食物啊!

becco 提到...

剛又看了蔡珠兒紅悉廚娘裡寫河粉的文章,深深佩服不已,寫的舉重若輕,滑溜順口,真是寫什麼像什麼,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