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14日 星期六

【SAVEURS】普通法國料理實驗室

禮拜三的晚上會勾引任何一個好飲好食的人塑造出犒賞自己的藉口。



這樣一餐,不需要太過奢華,因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需要慶祝;不必費心於浪漫詩意,反正在適當燈光下能折射出恰好迷人光芒的食伴總是稀少如珍珠寶玉;你大概也不想吃得太撐,喝得太茫---一禮拜才過一半,今晚的放肆註定要報應在明早的meeting。

可以呼朋引伴,也可以隅隅獨歡,總之那是背後潛藏著節制的鬆馳,就像繫上彈簧的重錘正滑過平衡點,看似放鬆卻乘著最快的速率。

我在捷運上看【卡夫卡的第一本書Die Betrachtung】入迷而過站未停,這種事一再發生,曾誤過的事大小輕重不一,我因此懷疑這社會對待大麻與安非他命其實不太公允,何以後者被禁但效果雷同的鉛字卻能被堂皇鼓勵?

忙亂中我在捷運的某個轉折點下車,那時恰錯過原本計畫的目的地,我忽然想像下個選擇恐怕得在人馬雜沓的台北車站轉來轉去終至流落到日本人極樂台北的N條通裡。

所以我得重新決定要不要看電影?要不要去華貴的超市與貴婦名模併肩買Springmix?要不要汗流浹背地吃油膩膩的拉麵冠軍?或學日本人在悶熱的季節裡吃UNAGI ? 今天我好疲倦好煩燥頭腦好難使力,像被逼到牆角卻找不出掉頭的按鍵在哪裡,更不懂幹嘛寫篇吃的還心血來潮想要押韻。我想我需要靜一靜,要能坐下來,待在舒服的角落裡,毋須過份的期待和驚喜,但是有美味、飽足與滿意,誰在乎那個愈發龐大的個人新聞台是不是能搶先寫出沒人去過的好餐廳,替我在面目不知的讀者他家monitor前賣弄假先知的虛榮心,媽的,你就讓我無所用心地吃一頓飯行不行?

二百步開外的Saveurs說我七點半之前到的話還可以幫忙保留一個人的位子,我走進整個城市華燈初上之際卻暗得出奇的巷子,也經過「牛角」燒肉的正門,這兒看起來適合作為哪一次實驗室聚餐的場地,等一下我不是說好不要談實驗了嗎,去。

SAVEURS的招牌真是不起眼,店名「歐洲風味餐坊」三流地好像師大附近開兩個月就打算要倒的洋風簡餐廳,一推開門稀落的生意更讓人有這種錯覺,只是室內的裝潢入遠比台大學生辦家聚的地方品味差多了…所以,食物應該會令人滿意,算是另一種守恆律。

菜單依然薄薄的,內容已經開始擺脫剛開幕時那來自「拉珮提」以及「法國鄉舍」的身影,儘管加收10%的服務費,但菜的價錢竟比我記憶中還便宜,酒的選擇不多,但也都不錯,難能可貴的是主廚把許多基本道地的菜式都囊括了,這是我喜歡你們的原因! 湯就略過不點,小姐我要這個海鮮可麗餅,主菜的話,你們的功夫鴨(Duck Confit)我吃過,小牛太殘忍最近要積德不想點,百里香烤羊脊或燴羊膝會害我喝太多酒…所以請問這漁夫拼盤裡究竟是什麼東西? 哦,就是主廚用三種時魚烤過放在同一盤裡再淋上醬汁, 聽起來不錯就來這個吧,我甜點是不是要先選? 呃基本上甜點是主廚看先生你前面吃的菜再幫你配這樣可以嗎…咦等一下先生你這樣點菜我建議就選五百元的套餐吧,不但你選的都有構加個湯還更便宜呢! 對耶,我本來以為五百元是午餐,好,那你們單杯的白酒有什麼選擇? 請稍等我去問廚房,今天若有就幫你開2000年的E.Guigal好不好,很好,那先來一杯,記得湯之後再上,不然我會喝太快。

湯大概是以雞高湯為底的蔬菜泥湯(綠花椰菜吧),嚐來溫醇適口,很能撫平我的情緒。剛才端來一籃棍子麵包,冒著煙,配上tepenade(用橄欖油、":魚是"魚和青、紅橄欖打成的抹醬)卻是相當不錯,略鹹而開胃,儘管麵包口味並不正統,聽說是從附近福利麵包店批來的。

第二道菜直讓我眼睛一亮,法式薄餅(Crepe)擺成春捲似地置於盤中,灑脫地在餅上與盤邊淋有乳白色的醬汁和西洋芹,醬汁是用海鮮高湯為底調成,在可麗餅皮之外與被包裏的海鮮---熟度恰好的蛤蜊、淡菜、蟹腿,以及一種我其實不太知道是什麼的乳白色軟膏---彼此呼應著,薄餅現烤,微酥而柔軟,呈現煎蛋般的顏色。這菜好吃,新鮮,而且直接傳達來自廚房爐灶上的熱力,菜式設計上兼顧了傳統與創新---至少我還沒吃過這樣的Crepe。

「漁夫拼盤」今天用的是鮭魚、多利魚(John Dory)和海鱸魚,總共四塊魚腓力烤好後淋一點油,或許還撒了鹽並淋上拌著迷迭香與羅勒的白色醬汁,中間則擺著一塊烤馬菱薯千層塔。烤魚的火候恰好,軟嫩透熟並保留著魚肉的甜美,除了多利魚的鮮度稍遜於其餘兩者外,滋味都相當不錯,醬汁與魚肉味道也夠匹配,硬要挑剔的話,倘若一種魚能各用一種醬汁就更完美了,但反過來想,本來漁夫們大多不會吃那麼精緻,真這樣搞反而顯得離題了。

結果最後端上來的甜點是現烤巧克力鬆塔(Gateau au chocolat moelleux),就是最近電視常有的那種一切開來會有巧克力漿汨汨流出的軟糕,不過這鬆塔是敞蓬的,醬汁沒有被封住。紅茶是利頓茶包泡的,怎麼,嫌寒磣嗎?別忘了這是五百元的套餐,那杯盛在正確杯子裡的E.Guigal Cote du Rhone也只收150元,把你勢利的眼光從牆上的人造萬年青移走吧,這裡,是吃飯的地方。

週三的夜晚,你一個人徬徨無趣地流連於台北街頭,餓著肚子,試圖遠離嘈雜的人群、時髦且註定要被撤換的裝潢以及口味千篇一律的連鎖餐廳。一位路人靠過來邀請你去吃法國料理,你是否依然覺得自己遇到神經病?你是否仍堅持把他當作奢侈品,用作求婚或告白前夕的催化劑? 別忘了在全民搞奈米的時代要有"Bottom Up"的心情,況且你頭腦轉轉就知道這一切該是多麼無稽,在台上歡迎連爺爺回來的小朋友都曉得法國也有廣大工農群眾和中產階級,每天像你我一般規規矩矩打拼,就算週休二日也不搞婚外情,藍血貴族與凡爾賽宮庭儘管搶佔了"法國想像"的鋒頭,米其林星星在媒体渲染下好像沒有掛他就不叫餐廳,但成天千篇一律嚼著肥肝、松露、魚子醬和雉雞,哪怕是布里翁.沙瓦蘭(Brillant Savarin)也是會發膩,Variety是生命的調味品,就好像有了伊莉沙白.赫利還是有人想叫雞。

在Saveurs吃飯像是到一位好手藝的朋友家裡,美味實在的菜肴一盤盤端上絲毫不賣弄華麗,這裡適合讓人認識老老實實的法國料理,就像新鮮人的普通物理實驗,所有的經典都(略嫌簡陋地)活生生展示給你,助教(侍者)也許不那麼隨傳隨到盡心盡力,但你可以在這裡嚐到綠油油的蝸牛,做法發源自酒鄉勃根地,豐腴潤美的肥鴨肝讓你回想起南陽街上成群結隊的北一少女,功夫鴨腿(Duck Confit)上桌前飽吸了本身的油脂,鴨胸肉則用蜜醬調味佐酒煮西洋梨,主菜不妨選骨髓作醬汁的小牛膝或者烤到粉紅色(Rose)以海鹽和香料提味的羊背脊,飽足的一餐收尾於正統的焦糖布丁,你開始耽心這兒收不收信用卡並四下張望著找尋提款機,所幸為這些基礎課程你所需付的只是公立大學的FEE 。

結帳時才發現整餐花的錢大約只堪在Le Petite Cuisine嚐一道開胃菜,但兩者無疑都是堂堂正正的法國料理,國家認同比你的鄰居還整齊劃一,我面頰泛紅,腳步放輕,發覺自己竟不知不覺地哼起La Vie en Rose的旋律。

巷口對面SOGO正在打折,一件T牌日本進口的亞麻獵裝正在半價,抒淡的色澤令人怦然動心,我不顧身子裡酒氣蒸騰在試穿後立刻想掏出信用卡與紙筆,哪怕理智深處有微弱的聲音告訴自己:「你應該再多游泳加跑步兩個星期!」

我決定回到實驗室去陪伴冰冷的儀器,待明天酒醒,再回來看看他們那淺淺的米黃或淡淡的天藍是否依然適合妝點這個春季,即使,我徹底明白妳我將永遠不再相遇。




Saveurs歐洲風味餐坊
地址: 復興南路一段219巷14號(在賣黃魚餃子的劉家小館旁)
電話: 2751 0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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